许佑安父母一看他回答不上来了,态度更强硬两分,要求他们别乱查了,让交警队结案,让许佑安安稳下葬。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他们的诉求非常合理,配上发红的眼眶和强装镇定的沧桑模样,很让人同情。
相比之下,刑侦队的沉默就很不合理了。
“议论”的声音有点大,郑岩的顶头上司溜达出来,像处理小孩儿纠纷那样,先对着郑岩一顿教育,然后笑着和许家父母握手,请他们进办公室说话。
把人带走了,临关门前还对着郑岩他们瞪一眼,扭头又是温声笑语。
郑岩被瞪了,扭头瞪其他人。
谈迦假装看天,摸了下眉毛,又双手忙碌地捏起面塑。
谈鸣和小陈一个转头对着墙研究花纹,一个对着空气摸头。
都忙得热火朝天的样子。
郑岩拿手指点了点他们,一脸的没好气,然后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着的袁卿。
袁卿脸色苍白,精神不振,连假笑也装不出来,垂眸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袁医生,你也赞同这件事就当作意外结案吗?”
她听见叫她的声音,才迟缓地抬起头。
不过她没回答,而是先问:“你刚才说,查到了曲向彬什么?”
“他和你老公有过一些神秘的共同爱好,我们问他,他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而且他家是做监控的,而你老公出事时车里正好有一个微型摄像头。”
其实摄像头是谁放的,还有待确认,郑岩说这话时,很隐晦地扫视着袁卿的反应。
但她只是嘴角很轻微地掀了掀,露出个转瞬即逝的自嘲表情。
接着又是沉默。
过了会儿,她才说:“他其实不应该出事的,如果不是为了赶回来见我,当天睡在会议中心的酒店里,就不会出事。如果他找一个代驾,不是疲劳驾驶,也不会出事。”
不管这是意外还是谋杀,许佑安是为了尽快见到她才会连夜开车赶回来,他的死避不开她的因素。
谈迦想起许佑安父母这十来分钟里对袁卿的漠视,看来也在迁怒她。
说完这句,她娴熟地擦掉眼泪,偏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墙壁避开大家同情的视线,又是沉默。
接着轻声说:“我了解的许佑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他对人待事妥帖,情商高,对朋友讲义气,对异性有耐心,从来不会对着我抱怨任何事。追求我的时候,能在医院外等五六个小时,在车里办公,就为了等我下班第一个看见他送的礼物,一起去吃饭。在一起后,他承担了大部分家务,会在休息日和我一起布置房间,还会做手工艺品,也会陪我一起安静学习。”
“他对我真的很好。我本来不打算那么快结婚的,可是他表现得太好了,让我,和我父母朋友都认为,错过他可能不会再遇到这么合适的人。那时候我坦白告诉他,结婚的必要条件就是我要调查他,就像发生性关系的男女双方需要出示健康报告一样。”
“他同意得很爽快,并且毫无芥蒂地让我尽管查。其实告知他的时候,就已经在让人查了,查出来,他身体健康,财务状况良好,没有乱七八糟的前女友,暧昧对象,走得近的朋友也算玩得干净。”
“曲向彬这个人,我也查过的,我知道他们偶尔会约在一起打台球,打游戏,出去露营,观测银河。但是……”
但是仍然有没查到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指向“许佑安其实是个不干不净的人渣”这件事。
袁卿深呼吸,握着手提包的动作收紧,像在发泄心里翻腾的复杂情绪。
等到许家父母出来,她也站起身,跟随着一起离开,没再说任何话,也没再看警方一眼。
“所以她这到底算什么态度?还想不想查?”小陈盯着她的背影看。
郑岩也看着,叹息说:“不想查了。停在这里,她还能自我催眠,继续认为许佑安是个对她很好,本身也很好的好男人。”
而不是一个可能有着下流癖好的恶心人渣。
当一个人和自己形成了某种关系,朋友,爱人,亲人,面对他们的恶心面目,就需要更大的勇气,因为他们的糟糕,同时还证明着自己眼光的糟糕,自己家庭关系婚姻关系的一地鸡毛。
承认自己的错误选择,也需要很大的勇气。
谈迦凝视着袁卿始终落后许家父母几步的背影,只能叹气。
第257章 完美主义11
死者家属离开后,郑岩被领导找去谈话了。
其他人在办公室等着,小陈贴在门口听,企图听见一点领导被领导骂的声音,谈鸣双腿交叠着搭在桌沿,研究几个监控视频,谈迦则安心捏着面塑。
事实证明,面塑版事故车辆真的很难捏,形状和颜色难就不说了,好不容易捏出来形状,用塑刀压出自认为完美的一条线,结果离远了再看,像块膨胀的菠萝包,严肃性和恐怖效果大打折扣。
谈迦又低头改,边改边思考着目前还没解决的,最难的部分——凶手到底是怎么远程害死许佑安的?
心理暗示?
事前给死者吸食了什么气体引发了精神恍惚?
还是随时盯着监控不出声,一发现对面有半挂,于是临时决定吱一声吓许佑安一跳,让他转错了方向盘?
思考和捏面塑的动作一样,迟迟得不到结果。
“叮铃铃——”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起。
谈鸣两条腿放下,立马接起来。
谈迦仍然两耳不闻窗外事,等谈鸣拔高声音说“我们马上过来”,她才停下手上动作,扭头看过去。
“怎么?”
“年初那场车祸里,不是有个焦虑症发作,停车在路边吃药的女生吗?她当时和死者许佑安在同一家医院就诊。调查发现她之所以患上焦虑症,是因为两年前被出租房里的监控同步了隐私视频流传到了网上,当时和监控商家打官司,一直没有得到理想的结果。”
剩下的内容不用说,谈迦也能猜到了。
“是曲向彬家的监控设备公司?”
谈鸣点头:“对。民警找到了那个女生,她叫楚韵。”
许佑安和曲向彬的秘密就在眼前了,只差得到调查允许。
郑岩被领导痛批一顿放出来,回办公室就对上三道灼灼的视线。
“……干什么?”
“查到一条线索,曲向彬家的监控设备公司和年初那场车祸里的其中一个受害者有法律纠纷,关于监控偷拍的,”谈鸣三言两语说清楚,“郑队,还能去查吗?”
“查啊,当然要查,”郑岩摸了摸自己日渐稀少的头发,淡定地喝水,“总不能让我白挨骂。咳,悄悄地查。”
“明白!”
…
楚韵二十六岁,待业中,一个人租房住,养了只猫。
谈迦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的焦虑症应该还没好。
苍白纤细,不敢直视人,笑容局促,手僵硬地抱着乖巧的猫咪。
不过听他们说起曲向彬被查,她倒是露出了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好事。你们想了解什么,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们。”
看她身体还是有些僵硬,郑岩让出位置来,让谈迦和另一个女警在前面询问。
谈迦坐在稍微矮一点的板凳上,让自己低于她的视线。
“关于售卖方会同步你家里监控视频的事,当初打官司他们是什么说辞?”
楚韵:“说什么数据存储是正常的,方便留证查询,说视频流传到网上的事不是他们做的。”
“他们胜诉了?”
“嗯。他们请的律师很厉害,赔钱给我还能让人觉得我占了便宜,”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其他人一看到视频,关注点就歪到了视频上,并不在意我的隐私权是不是受到了侵犯。”
“官司结束之后,对方有联系过你吗?”谈迦语气平静,特意错开视线,并不盯着她看。
楚韵摇头,又说:“但我找过他们。我告到消费者权益保障部门,在车上贴维权的条幅,在网上发维权申明,在他们公司外面放喇叭……我只想知道,如果不是他们工作人员流传的视频,那到底是谁把我家里监控的视频发到网上的。”
列举的事情居然很多。
郑岩他们都很意外,还以为她患上焦虑症后会把自己困在“安全的角落里”,没想到她一直在为自己奔走维权。
谈迦真心实意夸奖:“你很厉害。”
楚韵微微一笑,把猫咪一甩一甩的尾巴递出去请她摸。
两个人摸着猫,继续往下聊。
“你年初的时候遇到过一场车祸对吧?当时是准备去做什么?”
“年初的车祸?”她想了想,这两年也就出过那一次车祸,记忆还很深刻,“我是去看那家公司老板的儿子开新公司的庆祝会。”
意思是想要搞点破坏,谈迦能理解,终于说起死者:“挺巧的,和你一起出车祸的那十几辆车里,有个人应该也是要去参加那个新公司的开业庆祝会,他和监控设备公司老板的儿子是关系非常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