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88)

  车轮单调的“咯噔”声顽固地在耳边回响,渐渐扭曲、放大,变成了无数枯手抓挠车壁的“沙沙”声,变成了鞭子抽打皮肉的脆响,最终化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碾轧之声。

  眼前光影晃动。琉璃花灯的光晕扭曲着,滚做华彩一片。

  崔韫枝实在是太累了,这熏香中又有安神的东西在,于是尽管思绪纷乱,她仍然困得睁不开眼睛,一闭眼,睡了过去。

  只是噩梦连连。

  *

  沈照山独自坐在崔韫枝曾住过的别院石阶上。初冬的寒意浸透了石阶,也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他手中握着一柄未成形的木剑,小刀在木头上缓慢而专注地移动着,削下一片片薄薄的、带着清香的木屑。

  木剑的雏形已隐约可见,剑身流畅,带着某种执拗的专注。然而,他的眼神却空荡荡的,全然不在眼前的剑上。

  刀锋一滑,没有预兆地切进了他握木的左手指腹。

  尖锐的刺痛感迟了一瞬才传导到麻木的神经。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先是一滴、两滴,然后渐渐多了起来,顺着指缝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石阶和手中的木料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沈照山只是动作顿了一下,眉头都未曾皱起。

  他仿佛感觉不到那痛楚,也看不到那鲜血,只是将刀锋移开染血的位置,又继续沿着木纹刻削下去,仿佛刚才的意外从未发生。血珠随着他的动作被甩落,在灰白的石阶上留下点点印记。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朱红衣袂翻动的细微声响。明宴光人未到,那股常年浸染药草的清苦气息已先飘了过来。

  “哎呀!”明宴光一眼瞥见沈照山手上淋漓的鲜血,惊叫一声,快步上前,“你这是……”他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查看病患的伤口。

  然而,沈照山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的到来和惊呼毫无反应,只是继续着手下刻削的动作,只是那动作显得越发滞涩,刀锋在木头上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乱痕。

  明宴光在他身边蹲下,看着他染血的手指和那柄渐显扭曲的木剑,皱了皱眉,没急着处理伤口,反而轻轻“啧”了一声,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几块废料,忽然开口:“这木剑……倒是很多年没见人削过了。上一次见,还是你爹在时,他一个习武的,非要和我一个学医的比削剑,可恶得很。”

  沈照山握刀的手猛地一顿,刀尖在木头上戳出一个深坑。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里那层空洞的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

  、猝不及防的茫然。

  沈照山看着明宴光,嘴唇微动,半晌,才极其低哑地吐出几个字:“……我削得没他好。”

  明宴光低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堆形态各异、却都宣告失败的废木料上——有的只粗粗有个剑柄的轮廓,有的剑身从中断裂,有的则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带着点了然和无奈:“心都不静,悬在半空里,手下怎么能稳?又怎么能削出好剑?”

  沈照山沉默着,没有回答。他重新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和手中那柄已然走形的木剑,仿佛那上面承载着千钧重负。

  指腹的伤口因为方才的用力再次渗出更多的血,沿着木头的纹理缓慢地蜿蜒。

  就在明宴光以为他会继续沉默下去,准备再次开口劝他先处理伤口时——

  沈照山握着的半成品木剑毫无征兆地一翻!

  手腕灵巧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竟在极小的幅度内挽出一个凌厉而迅疾的剑花,那粗糙的、带着新鲜木刺和未干血迹的剑尖,带着破空的风声,倏地直指明宴光的咽喉。

  明宴光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滞。他离得太近,那木剑尖几乎要贴上他颈间跳动的脉搏。凌厉的剑意和木头的毛躁感同时袭来,让他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而下一刻,沈照山脸上冷冰冰的表情褪去。

  他忽然像个恶作剧得逞又觉无趣的顽童般,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自嘲,还有更深沉的、让人看不透的晦暗。

  他手腕一松,沾血的木剑便“啪嗒”一声被随意扔在脚边,混入那堆宣告失败的废料之中。

  “这把刻不成。”他声音平淡,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和此刻扔剑的动作都只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明宴光这才猛地喘过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后退了小半步,用力按了按自己狂跳的心口,没好气地瞪着沈照山,声音都带着后怕的微颤:“吓死人不偿命!你这手……还刻?刻什么刻!暴殄天物!等着!”

  他转身快步走进屋内,很快提了个小巧的药箱出来。

  他重新蹲在沈照山面前,这次动作带上了点不由分说的力道,一把抓过沈照山受伤的手。

  明宴光动作麻利地洒上止血的药粉,再用干净的白布条一圈圈仔细缠好。

  整个过程,沈照山一声未吭,目光越过明宴光的肩膀,落在那堆废弃的木料上,眼神再次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灵魂又飘向了不知名的所在。

  鲜血很快在洁白的布条上洇开一小块刺目的暗红。

  明宴光仔细打好最后一个结,才似不经意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怎么这么急?非赶在这寒风里里把人送走?等明年开了春,路好走些,天气暖些,不好吗?”

  沈照山眼睫微动,视线依旧停留在那些废木上。

  石阶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凝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回了一句:“谁知道明年春天……又是个什么景况呢?”

  明宴光手下包扎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话里的意思,他懂。昆戈异动,流寇四起,这北境的冬天太长,变数也太多。

  况且阿那库什汗是真的想杀了她。

  将那样一个身份敏感、又大病初愈的娇弱女子留在风暴中心的燕州,确实夜长梦多。

  寂静再次笼罩了小院,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明宴光收拾好药箱,却没有起身离开。他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空寂的厢房,最终落在窗棂上——那里,悬挂着一串早已干枯、褪尽颜色的花草。

  那是崔韫枝不知何时随手系上的,如今在冷风中瑟瑟摇曳,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散落。

  “那……”明宴光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试探,“周家那姑娘的事……你真要应下?”

  沈照山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那点残余的、近乎孩童般的茫然终于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讥诮的锐利。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目光扫向明宴光,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那还有假的吗?”他站起,将地上那一堆废木材踢到一边儿去,“她把消息已经传得北郡无人不知了,消息比我的海东青飞得还快,就差没在节度使府门口搭台唱戏了。”

  “不就是为了绝了我反悔的后路吗?”

  他口中的“她”,两人都心知肚明。

  阿那库什。

  明宴光被他止不住的戾气慑住,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劝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顺着沈照山的目光,也望向了那扇空窗。

  窗棂上,那串风干的花草在凛冽的北风中剧烈地摇晃着,几片枯叶终于支撑不住,悄然飘落,无声地坠入冰冷的泥土里。

  天气已经很冷了,明晏光总觉得要下雪。

  第52章 故人面要是还呆在沈照山身边就好了。

  又是长安。

  描金绘彩的廊柱,流光溢彩的琉璃瓦,飞檐斗拱依旧华美,分明是初冬,太液池的荷叶却绿得实在惹眼,一壁巨大的翡翠。

  然而触目所及,空无一人,连一丝风都没有,死寂像层层厚重的香气,糊住了她的口鼻。那些曾象征无上尊荣的匾额,此刻冰冷地矗立着,巨大而虚假的布景。

  崔韫枝走在这样的长安城里,四周八面的风倒灌而下,让人有些裹足不前。

  忽然,咔嚓一声,死寂被打破。

  无数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身影鬼魅般出现,从宫殿的阴影里,从空旷的广场尽头,如同潮水般向她涌来。

  它们步履蹒跚,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着,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她,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崔韫枝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就跑!

  脚下的金砖冰冷坚硬,她的绣鞋敲击地面,发出空洞的回响,在这巨大的死寂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更添恐慌。

  她拼命奔跑,穿过一道道熟悉的宫门,绕过一根根冰冷的柱子,然而那些身影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她惊恐地回头——那些追逐她的身影,皮肉正在飞速地干瘪、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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