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78)

  笑声持续着,在空旷中显得格外刺耳和孤独。

  恍惚间,那跳跃的烛光扭曲、变形,仿佛化作了十几年前那个滂沱雨夜。

  冰冷的雨水像天河倒泻,冲刷着塞外小院的泥泞地面。院门洞开,门槛上,坐着一个浑身湿透、眼神呆滞的小男孩。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混合着不知是血是泪还是水。

  一道沾满暗红色湿痕的刀尖,突兀地垂落在小男孩茫然的视线里。粘稠的液体顺着冰冷的刀锋滑落,滴进门槛下浑浊的积水里,迅速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也滴在他面颊上。

  然后,是沾满泥泞的靴子,毫不迟疑地跨过那道低矮的门槛,也跨过了坐在门槛上、如同被遗弃的小兽般的他。

  那身影决绝地走入门外无边的黑暗和雨幕中,步履坚定,一次也没有回头。

  冰冷的雨水很快吞噬了她的背影,连同那把滴血的刀,一同消失在茫茫雨夜里,再也没有回来。

  永远地。

  沈照山的笑声渐渐低下去,最终变成一声沉重的喘息,消散在烛火摇曳的寂静里。

  他的手依旧捂着眼睛,宽阔的肩膀在玄色的大氅下,几不可察地绷紧,又缓缓松开。

  “滚吧。”沈照山再睁眼,看着多娜眼中的震惊,忽然觉得自己好累。“你去和她说,不要、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情。”

  “不然,博特其格干过的事情,我不介意也干一遍……”

  沈照山转身,往崔韫枝躺着的寝室走去。只是走到门帘处时,他忽然回头。

  “我最后叫她一声母亲。”

  *

  粘稠的黑暗裹挟着她,不断下沉。

  意识像断线的纸鸢,在混沌的风暴里飘摇、碎裂。每一次试图挣扎,都换来脏腑深处更剧烈的灼痛,如同无数烧红的绣花针在缓慢地捻动。

  崔韫枝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痛楚和黑暗彻底吞噬了。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溃散的边缘,一股奇异的暖流忽然包裹了她。

  沉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眼前骤然亮起柔和的光。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刺鼻的药味和血腥气,而是清冽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熏香,是金丝楠木和上好绸缎混合的、独属于她幼时寝殿的熟悉气息。

  她低头,看见一双小小的、白嫩的手,正赌气似的将一件簇新的、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雪青缎子外裳胡乱揉成一团,狠狠塞进眼前这座巨大的、散发着温润光泽的金丝楠木衣柜深处。

  十岁的崔韫枝气鼓鼓的。

  新做的衣裳颜色不对,不是她想要的雨过天青,而是这种老气的雪青!她讨厌!嬷嬷们只会说“殿下,这颜色更衬您”,却根本不懂她。

  小小的身影灵巧地钻进衣柜,又拖过几件柔软的云锦常服盖在自己身上。

  层层叠叠的华服将她埋住,只留下一道缝隙,让她能窥见外面寝殿里垂下的鲛绡纱帐。

  黑暗、柔软、带着熟悉香气的包裹,让她那颗因不合心意而烦躁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

  果然,没过多久,外间响起了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刻意放轻的沉稳。

  是鸦奴来了。

  崔韫枝立刻屏住呼吸,把自己缩得更小,藏得更深。

  心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她既盼着他快点找到自己,又希望他多找一会儿,最好急得团团转,那样才有趣,才能显出他笨,才能……才能让他哄自己开心。

  脚步声在寝殿里慢悠悠地转着圈。

  一会儿在梳妆台前停一停,拨弄一下妆奁上的铜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一会儿又踱到拔步床边,故意撩起纱帐往里瞧了瞧,带起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挪开了墙角的鎏金香炉,仿佛她真能藏在那底下似的。

  一点一点,每一处的拨动都那么清晰。

  崔韫枝躲在衣服堆里,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差点笑出声。

  笨蛋!笨蛋!她明明就藏在这里嘛。

  就藏在衣柜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衣柜里又暖又软,熏香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崔韫枝蜷在柔软的织物里,眼皮越来越沉,最初的兴奋劲儿过去,困意渐渐席卷上来。

  外面的脚步声似乎也停歇了,寝殿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他……他该不会真的找不到,走了吧?

  一丝委屈悄悄爬上心头。

  就在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快要彻底陷入黑甜乡时,头顶的光线猛地一亮。

  “哗啦——”

  沉重的衣柜门被毫无预兆地拉开。

  明亮的光线刺得她下意识眯起了眼。逆着光,一个挺拔清瘦的身影站在柜门前,挡住了大半光线,投下长长的阴影,恰好将她笼罩其中。

  鸦奴十三岁了,身量抽高了不少,穿着宫里最低等内侍的青灰色袍子,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干净挺括。

  那张尚带着少年稚气的脸,眉眼已经初露日后的深邃轮廓,此刻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戏谑,正低头看着她。

  “殿下,”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微哑,慢悠悠地响起,“原来您在这里躲清闲呢?”

  崔韫枝被他吓了一跳,随即一股被抓包的羞恼和被愚弄的气愤涌了上来。

  她扒拉开盖在身上的衣服,小脸涨得通红,从衣柜里爬出来,跺着脚娇嗔:“鸦奴!你是笨蛋!找了这么久!”

  少年从善如流地伸出手,稳稳地将这个气鼓鼓的雪团子从衣柜里抱了出来,动作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他把她放到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才慢条斯理地接话:“是,小的笨。那殿下就是大笨蛋。”

  他其实不经常自称“小的”,他很没大没小,崔韫枝一听他说这个词,总觉得在阴阳怪气。

  “我才不笨!”小姑娘立刻反驳,仰着小脸瞪他。

  “哦,”鸦奴敷衍地点点头,语气平平,“殿下聪明。”

  这毫无诚意的夸奖简直火上浇油。

  “你好敷衍!”崔韫枝更气了,小手攥成了拳头。

  “小的不敢敷衍。”少年嘴上说着不敢,表情却分明写着“就是敷衍你怎样”。

  “你就是!”

  “小的没有。”

  “你有!”

  “小的真没有。”

  ……幼稚的拌嘴你来我往,像只炸了毛的小猫朝不动如山的大型犬龇牙。

  崔韫枝被他不咸不淡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眼圈儿都气红了,只觉得比衣裳颜色不合心意还要委屈百倍。

  看她真要恼了,少年眼底那点戏谑才终于收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声音放软了些:“殿下真生气了?”

  崔韫枝扭过脸,不看他,用圆圆的后脑勺对着他。

  鸦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然后,他像是下了个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隐秘的诱|惑:“那……小的带殿下出去散散心,赔罪可好?”

  出去?崔韫枝猛地转过头,大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忘了生气:“出宫?”

  鸦奴轻轻“嗯”了一声,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里带着点冒险的紧张和纵容的笑意。

  接下来的记忆是模糊而跳跃的,如同隔着一层温暖的水汽。

  她似乎被少年用一件宽大的斗篷裹住抱了起来,躲过了几道宫门的盘查。宫墙外的世界扑面而来,不再是宫苑里被精心修剪过的花木和寂静的回廊,而是汹涌的、喧闹的、带着烟火气的热浪。

  人声鼎沸。无数模糊的身影在眼前晃动,看不清具体的面孔,只有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暖洋洋的洪流,冲刷着她的耳膜。

  “新蒸的枣糕——甜掉牙喽——”

  “磨剪子嘞——戗菜刀——”

  “糖葫芦——又脆又甜——”

  “泥人儿——吹糖人儿——”

  “让一让!让一让!热豆腐——”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尘土混合的复杂气息,陌生,却生机勃勃。

  崔韫枝紧紧攥着少年的衣角,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一半是紧张,一半是难以言喻的兴奋。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这么嘈杂又这么……热闹的地方。

  鸦奴护着她,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灵巧地穿梭。最终,他在一个街角支着简陋油布棚子的小摊前停下。

  “两碗馄饨。”他对那个围着油腻围裙、笑容憨厚的中年摊主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他掏出了几个铜板,放在朴实的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清亮的汤底飘着碧绿的葱花和几滴金黄的油花,一只只小巧玲珑、皮薄馅大的馄饨在里面沉沉浮浮,散发出诱人的鲜香。

  崔韫枝被少年抱坐在一条吱呀作响的长条板凳上。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笨拙地拿起粗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鼓起腮帮子小心地吹了吹,才送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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