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巨大的恐惧和自责,正将沈照山彻底淹没。他离开时,明明……明明已经将她安抚住了,怎么会突然心绪激荡、忧思过重到引发大出血的地步?
不对,这绝对不对。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霎时出现在脑海。
“怎么了?”明晏光看着沈照山瞬间变得阴沉的脸色,沉声问道。
沈照山没有直接回答,他猛地转头:“赵昱!”
一直守在附近的赵昱立刻上前:“末将在!”
“今日帐外,到底怎么回事?”沈照山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昱不敢怠慢,立刻将白天发生的事情详细复述了一遍:那几个北部部落首领如何醉酒喧哗,如何故意靠近帅帐,其中一人如何拔高声音,用极其恶毒污秽的言语咒骂崔韫枝,指责沈照山为她放弃洛阳。他当时见状不对立刻呵斥驱散,并加强了守卫,但殿下显然已经听到了。
沈照山听着,眉头越锁越紧,心中的疑云和怒火顿起燎原之势。
崔韫枝有孕后向来谨慎,尤其厌恶人多嘈杂之地,她怎么会突然心血来潮要去酒楼?
偏偏在酒楼里,就“恰好”听到了关于大陈最糟糕的流言。
紧接着,呼衍部就出了琼山县主弑夫这样的惊天变故将他调开。
还有琼山县主,她与博特格其之间确实有深仇大恨、纠葛太深,但为何偏偏选在此时动手?时机巧合得令人心惊。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故意在帅帐附近、在守卫森严的情况下,让一群喝醉的异族将领不顾规矩醉酒出狂言,还“恰好”让她听见了。
这些人虽心不算齐,却也不敢这样放肆,除非背后有人作祟。
而这一切,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打击在崔韫枝最脆弱、最在意的地方。
几乎是将他们都算计在了里面。
沈照山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幽蓝的瞳孔深处翻涌起滔天的杀意。
他浑身散发出的寒气,让站在旁边的明晏光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绝不是简单的酒后失言或一时冲动。
这背后,一定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在故意将一件件足以刺激崔韫枝、足以扰乱他心神的事情,精准地推到他们面前。
“查!”沈照山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杀意,“立刻去查!查清楚那几个闹事头人最近接触过谁,喝了谁给的酒,谁在他们耳边煽风点火。”
“琼山县主最近见过什么人,收到过什么消息。”
“查殿下来军营之前,都见过些谁,查那天酒楼里的都是些什么人。”
赵昱感受到沈照山身上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暴戾杀机,心中一凛,立刻抱拳领命:“末将遵命!”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营地的阴影中。
明晏光看着沈照山布满血丝、却压不住暴戾的眼睛,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殿下现在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了,一丝一毫都不能有。”
沈照山没有回答,他猛地转身,重新掀开帅帐的帘子。
帐内,崔韫枝依旧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得透明。他一步步走到床边,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他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金针留下的细微痕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仿佛触碰稀世珍宝般,抚上崔韫枝冰凉的脸颊。
“殿下……”他低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痛楚和从未有过的脆弱,“对不起……是我没护好你……”
他俯下身,一个饱含着恐惧、后怕、以及刻骨铭心怜惜的吻,轻轻落在她毫无血色的眉心。
“睡吧,好好睡一觉。”他低语,像是在对她许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剩下的,交给我。那些魑魅魍魉……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
府邸深处,夏末的蝉鸣也驱不散崔韫枝心头的阴翳。
沈照山离开已近一月半,北部降部的暴乱与铁鞑部落的疯狂反扑,像两块沉重的磨盘,拖住了他归家的脚步。
博特格其横死带来的布局动荡,让这场战争虽不至吃力,却也胶着得令人心焦。她日日倚窗,望穿秋水,等来的只有边关传来的只言片语。
寝室内,禾生低眉垂首,针线在柔软的布料间穿梭,为即将到来的小生命缝制着小小的衣衫。
崔韫枝手中也执着针线,但绣绷上却非孩童的肚兜或虎头鞋,而是一方素色帕子。细密的针脚正勾勒着云纹的边缘。
禾生抬眼瞥见,忍不住轻声问:“殿下,这是……?”
崔韫枝指尖一顿,目光落在帕子上,有些恍惚,片刻后才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是大陈的老例儿了。说是给出征的郎君绣一方帕子,贴身藏在甲胄心口处,便能护佑平安,旗开得胜。”
禾生心中了然,一股酸涩涌上鼻尖。
她强笑道:“殿下安心,少主神功盖世,用兵如神,定能早日平定叛乱,凯旋归来,与小主子团聚!”
她刻意说得笃定,想驱散主子眉宇间的忧色。
崔韫枝知道她的心意,唇角的弧度勉强维持着,却未达眼底。
她低头继续绣着,针线穿梭,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与思念都缝进这方寸之间。
室内一时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绣着绣着,崔韫枝忽然停下,抬头问道:“禾生,这两日怎不见周姑娘过来?”
禾生手中的针线猛地一顿,险些扎到手指。
她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回殿下,周姑娘……周姑娘这两日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您,便在自己院里静养,说过两日好了再来给殿下请安。”
崔韫枝的目光落在禾生低垂的脖颈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朝夕相处这么些,禾生细微的不自然,在她眼中如同明镜。
一股疑虑悄然升起。
当晚,府上惯常来请脉的大夫来时,崔韫枝状似无意地提起:“听闻府上近日有风寒流行,大夫可要叮嘱各处当心些。”
那大夫捋了捋胡须,面露困惑:“回少夫人,府中上下安泰,老朽并未听闻有风寒之症流行啊?您怕是记岔了?”
大夫的话如同冷水浇头。
崔韫枝的心猛地一沉。
禾生在撒谎!
翌日午后,崔韫枝心中疑云更重,径直带着禾生前往周知意居住的松风院。一路上,禾生神色惶急,几次欲言又止。
“殿下,周姑娘她……她真的需要静养……”
“静养?”崔韫枝脚步不停,声音带着一丝冷意,“静养到需要你编造风寒来搪塞我?禾生,她到底怎么了?为何连见都不让我见?沈照山临走前是
不是交代了什么?”
禾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眼婆娑:“殿下息怒!少主……少主他确实吩咐过,说……说周姑娘心思不明,恐对殿下不利,让奴婢……让奴婢设法让殿下少与她接触……奴婢也不知详情,只知周姑娘被……被关在松风院,不得随意出入。”
“关起来?”崔韫枝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紧锁,“无凭无据,怎能如此对待一个姑娘家?她毕竟是客,又不是囚犯,长此以往,好端端的人也要关出疯病来啊。总得让我知道缘由吧?”
说罢,她直视着不安的禾生,又问了一遍:“少主离开时,真的没有吩咐什么吗?”
禾生急道:“殿下,人虽然据说是少主让查的,但也只是不让随意走动,怕惊到您和小主子,其余的吃食主用一应是齐全的啊!”
崔韫枝见她这样,也不欲为难,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往松风院去了。
禾生见实在拦不住,只得含泪起身,紧跟其后。
松风院门口,果然站着两名面生的侍卫,神情冷硬,如同门神。
一见崔韫枝靠近,立刻伸手阻拦:“少夫人留步,此处不得擅入。”
崔韫枝心中怒意更甚:“放肆!这府邸何处是我不能去的?松风院是龙潭虎穴不成?让开!”
侍卫如同石雕,纹丝不动:“请少夫人恕罪,少主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崔韫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正欲厉声呵斥,松风院那扇紧闭的房门内,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砰!砰!砰!”
是重物撞击门板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嘶哑癫狂的女声穿透门扉,尖锐地咒骂起来,语无伦次,却充满了刻骨的怨恨。
崔韫枝听出那是周知意的声音,只是全然不复往日的清雅文静,惊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门内的咒骂声似乎因她的到来而停顿了一瞬,随即,那声音变得更为清晰、更为疯狂,目标明确地指向了她。
“崔韫枝!是你!你这个丧门星!扫把星!”
周知意尖厉地嘶喊着,用尽全身力气撞击着门板,“你克死了你爹娘还不够!现在还要拖累照山哥哥!把他死死拖在这塞北苦寒之地,为你搏命!你这个祸水!你肚子里的那个小贱种,也迟早被你拖累死!你们崔家就是遭了天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