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盒掀开,桂花糕歪歪扭扭落在盘中,软绵绵滩成一团,上面还洒满了金黄的桂花香蕊。
很是欲盖弥彰。
江稚鱼脸不红心不跳:“家里的厨子不常做桂花糕,做得不算好。”
那一坨糕点软糯无力滩在盘中,和先前江稚鱼送去别院的精致糕点截然不同。
厨子自然没有胆子给主家送这样难看的糕点,唯一的可能只能是——
桂花糕是江稚鱼亲手做的。
连着两日不曾合眼,还没见到江稚鱼前,陆砚身影如坠浊雾,他像是从地府走出的阎王厉鬼,戾气遍及周身。
可此刻,他那双凌厉眼眸竟有了一点软化。
陆砚漫不经心:“确实不好。”
江稚鱼:“……”
倒也没必要这么诚实!
陆砚慢悠悠:“江三姑娘这是第一次给别人送桂花糕?”
江稚鱼身影一滞,警铃大作。
陆砚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试探她吗?
江稚鱼清清嗓子,庆幸自己那日胡诌了一个不存在的心上人。
她敛眸低眉,双颊染上浅淡红晕。
江稚鱼面露羞赧。
“自然不是,我也给……给别人送过的。”
陆砚脸色未变,自然而然接话:“是江三姑娘那位心上人?”
江稚鱼诧异扬眸:“殿下如何知道的?”
陆砚不语,只是目光有点奇怪。
每撒下一个谎,就要用上千个谎去圆它。
江稚鱼绞尽脑汁,努力圆谎:“他人很好,不管我送什么,他都说很喜欢。”
江稚鱼的社交经验几乎为零,唯一的途径除了电视剧就是网络。
她努力回想电视剧中有关的桥段,生搬硬套女主角的台词。
“可惜我不擅长下厨,有时还会烫伤自己的手。他心疼我,后来就不肯让我下厨了。”
江稚鱼庆幸自己还戴着帏帽,陆砚看不见自己通红的双颊。
她已经羞耻到可以抠出一个别院了。
陆砚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江稚鱼垂着脑袋,恨不得找个洞埋起来。
“他还说日后我想吃什么,只要告诉他就好,他都会学着做给我吃。”
陆砚:“………………”
影卫早就查清,江稚鱼并不常出门。
唯一从府中跑出去的那几回,都是去找陆砚。
她的心上人,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一人。
至于那个既是鳏夫又克妻的心上人,都是江稚鱼无中生有胡编乱造的,只怕是想让陆砚吃味。
陆砚斟酌:“你很……喜欢他?”
“自然。”
江稚鱼信誓旦旦,怕陆砚起疑,江稚鱼还无师自通补上一句。
“除了他,别人我都不喜欢,我就只喜欢他一人。”
陆砚久久无言。
江稚鱼忐忑不安:“……殿下?”
她声音是刻意的掐尖,远不如江稚鱼以前的声音悦耳好听。
陆砚眉心再次皱起:“你的声音……一直都是这样?”
江稚鱼点头如捣蒜,矫揉造作:“对的呀。”
她戒备望着陆砚,一点也不敢松懈,深怕自己又露馅惹陆砚生疑。
有惊无险从陆砚的院子离开,江稚鱼全身上下的力气几乎被抽尽。
她悄悄松口气,一路往回走,一路小声掐着嗓子学说话。
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娇。
和江稚鱼先前的声音大相径庭。
江稚鱼心满意足,点头。
嗯。
这样陆砚就听不出来了。
殊不知自己练声的一幕早就落入陆砚眼中。
陆砚微不可察拢了拢眉。
他还是喜欢江稚鱼正常时的声音。
身后,吴管事踩着暮色匆忙赶来:“主子,宋公子在画舫上找到了畏罪潜逃的僧人。”
那僧人也是南天寺的,事发时正好在外面化缘。
听到南天寺出事时,僧人到处躲躲藏藏,深怕被陆砚的人找到。
后来又不知从哪里听到灯下黑,连夜跑回金陵。
本来还以为躲在画舫上定然万无一失,没想到会被喝花酒的宋旭误打误撞撞上。
……
夜色朦胧。
画舫上灯火明亮,两面栏杆上系着各色的玻璃绣球灯,照得江面熠熠生辉,亮如白昼。
屏开彩凤,褥设牡丹。
花娘遍身绫罗,手执半透明刺木香菊轻罗菱扇,满屋珠围玉绕,玉动珠摇。
纤腰袅娜,眼若秋波。
遥遥瞧见从屏风后走出的陆砚,花娘捂唇娇笑一声:“这位是公子的好友罢?如娘敬公子一杯。”
如娘含情脉脉,一面说,一面往陆砚走近。
身上的胭脂水粉浓烈,直直窜入陆砚口鼻。
陆砚一张脸冷若冰霜:“滚出去。”
他目光越过如娘,落在贵妃榻上左拥右抱的宋旭身上,开门见山:“……人呢?”
宋旭美人在怀,脸上唇上都是口脂留下的印子。
他懒洋洋。
“急什么。”
宋旭仰靠在贵妃榻上,左手勾着花娘的脖颈,右手勾着另一人,要那人喂酒给自己喝。
竹骨扇握在手中,宋旭一脸餍足,握着扇柄轻点。
“美人、美酒,还有……”
扇骨指向陆砚。
对上陆砚那一双瘆人冰冷的眸子,宋旭瞬间酒醒,身子抖了一抖,眼中恢复清明,哪还有刚刚半点醉态。
他推开身边的花娘,清清嗓子。
“你们……先出去。”
宋旭给钱大方,又是龙凤天姿的相貌,花娘自然舍不得,搂着宋旭的手臂撒娇:“那奴家在外面等着公子。”
团扇点在宋旭心口上,花娘难舍难分,“公子可要快点,奴家可舍不得公子。”
“知道知道。”
宋旭笑着在花娘手背落下一吻,恋恋不舍。
余光瞥见陆砚面无波澜的一张脸,宋旭所有的旖.旎心思立刻烟消云散。
他站直身子,两只手负在身后,无语。
“你板着一张脸做什么?”
宋旭往船舱抬抬下颌,“今日这事我可是大功臣,若不是我,只怕你还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找到人。”
陆砚转身下楼。
宋旭眼疾手快攥住:“等等,过会再去。”
陆砚黑眸幽深,烛光跃动在他眉眼,影影绰绰:“你别和我说没抓到人?”
“抓到了抓到了。”
宋旭脸上流露出几分窘迫,他难堪启唇,“就是找到人的时候,他刚……”
陆砚一瞬不瞬盯着宋旭。
宋旭无法,摊牌。
他双手高举两边,委婉开口,“那秃驴刚吃过药,不太方便见人。”
陆砚莫名其妙,脸色骇人:“他想服毒自尽?”
宋旭抽了抽嘴角,不知陆砚是如何想到服毒自尽,且他们这会子还在秦淮河的画舫上。
宋旭循循善诱。
“他服毒为何要跑来花船,直接找个深山老林不是更省事?”
陆砚彻底没了耐心。
宋旭赶在陆砚发怒前,飞快丢下一句:“那秃驴身子不太行,只能靠药。”
他摸摸鼻子,“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吃完一整瓶。”
宋旭无奈,“你瞪着我也没用,人如今还在冰桶里泡着我估摸着还得等上半个时辰,他才能恢复理智。”
陆砚面无表情,拂袖离开。
宋旭快走两步追上:“走那么快做什么,你猜我刚刚在画
舫上还看见谁了?许绍绫!听说江廷川可看重这位姑爷了,三天两头给人下帖子。”
宋旭啧啧称奇,“若是江许两家真的成了亲家,那三姑娘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陆砚阴沉着脸,视线落在宋旭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嗓音透着丝丝冷气:“手不想要了?”
宋旭“嗖”一声收回,唇角勾起一点幸灾乐祸:“你冲我发火有何用,想同江三姑娘结亲的人又不是我。”
陆砚眼底掠过几分不悦。
宋旭嗤笑:“知道了知道了,你对江三姑娘无意,她的事与你无关。”
江风徐徐,丝竹声顺着水声传来,画舫上莺莺燕燕凑在一处,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楼下的如娘正在和婢女说话,声音高冷,和先前在宋旭面前的娇柔完全不同。
陆砚垂眸凝视。
倏尔想起江稚鱼一个人在院子偷偷“练声”。
他冷不丁出声:“她为何那样同你说话?”
宋旭一头雾水,顺着陆砚的视线往楼下望。
如娘身影站得笔直,眉眼间哪有一点温柔如水,半点情愫也没有。
可在对上宋旭目光时,如娘又一次笑弯眼角,弯弯眉眼藏在团扇后,隔着人海好像还能听到如娘的娇笑。
陆砚拢眉。
如娘和宋旭说话时,一直是捏着嗓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