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慈身上穿的还是昨天落水那身,来医院的路上就干得差不多了,眼下皱巴巴的。
打着补丁还烂洞的衣裳灰扑扑的,跟孙大娘手里那身崭新的绿军装一比,就像用了十年的破抹布和高定礼服的区别,尤其根据原身的记忆,这个时代最时兴的就是军装。
她叔叔家的两个孩子都有一身军装,原身特别羡慕,洗的时候都小心翼翼怕洗坏了。
闻慈摇头,“我不能要。”
她不清楚这年代的物资多匮乏,但原身的记忆里有,现在什么东西都限量,连针头线脑都很珍贵,哪怕是普通的一身成人衣裳,布票都够一家子攒个一两年的。
孙大娘强行把军装塞进她怀里,板着脸道:“不成,这是大娘特意给你捎过来的,昨晚我把小志落水的事儿跟他爸妈说了,他们俩也感激你得不行,要不是部队有事,肯定得来看你的。这身是小志妈妈主动说给你拿来的,就是专门给你的。”
闻慈推拒不过孙大娘,只好在病房里换上军装,孙大娘很细心,不止带了这个,还带来一件崭新的白背心,这时候的女性似乎不怎么穿胸罩,大多是穿背心。
她不大适应地穿上,孙大娘推开病房门,扭过身一看,眼睛就亮了。
“真好看!”
昨天闻慈脸色蜡黄,说话都没力气,看着就像病入膏肓的样子,孙大娘也没空注意她的脸,现在一看,小姑娘五官秀丽,因为太瘦,脸颊都凹陷下去,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格外圆。
她的眼珠颜色比寻常人浅一点,是褐色,清澈通透,像是两颗水洗过的的玻璃珠。
孙大娘想起自己小时候听大人讲的故事,山里有小精怪,活泼狡黠,不做恶事,虽然现在不让讲封建迷信了,但她心里觉得,要是山里真有小精怪,肯定是长闻慈这样的。
“哎呦,这比文工团那些姑娘还俊呢!”孙大娘夸张得直拍大腿。
闻慈被逗笑,嘴角两个小梨涡泛出来,甜得不得了,她理了理崭新的绿色衣领,坐回床边,端起搪瓷缸,“大娘,你吃过早饭了吗?”
孙大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吃了,吃了,这些都是你的,快趁热吃吧。”
闻慈刚吃几口,就看到门外经过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
孙大娘好像认识,喊了一声,“小宋!”
闻慈喝粥的动作一顿,小宋,这个称呼她记得,是昨天在她病床前和孙大娘讲话的医生。
病房门口的女医生转过身来,正好面对着闻慈。
小宋医生看着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身姿挺拔,五官明艳,但神情有些严肃,白大褂的胸前口袋里插了一只黑色的金属钢笔,看着专业而干练。
她跟孙大娘打了招呼,走进病房,“小同志,你觉得身体怎么样了?”声音倒很柔和。
闻慈如实回答:“比昨天好很多,但手脚还是有点发软,身上还很酸痛,”她嘴上这么说,但心里知道,这些问题都是这具身体几年来的沉疴。
精神上的抑郁、被打压,身体上的饥饿、痛楚,都是问题。
小宋医生点了点头,严肃道:“我昨天为你检查过身体,下水带来的问题不大,但你有严重的营养不良,手脚上也有很多瘀伤,是有人打你吗?”
闻慈眼前一亮,医院的证明,是不是能当多年受到欺凌虐待的证据?
她眨眨眼,认真地回答:“我一天大多只能吃一顿饭,还只能四五分饱,经常挨打挨骂。医生姐姐,你可以给我的身体状况开个证明吗?”
小宋医生愣了下,“证明?”
她对着和小姑娘过分消瘦的脸比起来,大得突兀的眼睛,思索了下,点点头,“可以,”说完顿了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如果你需要人证的话,我也可以出面。”
闻慈有点惊讶,露出一个很甜的笑,“谢谢医生姐姐。”
孙大娘听着两人的对话,有些糊涂,但又有些猜测。
不过不管闻慈打算干什么,她能在危急情况下救了小志,那孙大娘就会站在闻慈这头儿,等小宋医生走了,她对闻慈道:“我还没给你叔叔家捎信儿呢,你看——”
孙大娘想问问闻慈,她是什么意思。
第3章
救命之恩,孙大娘记着这恩情,但光心里记着也不行,她昨晚和小志爸妈商量过了,先给闻慈送些吃的穿的用的,但觉得闻慈的叔叔家似乎不是个好的,又有些犹豫。
要是把东西送去她叔叔家,直接把东西吞了怎么办?
一家四口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她儿子拍板,“娘,你明儿先去问问这个小同志,听听她的意思,”要是她护不住东西,那哪怕东西私下里偷偷给她,也会被抢走。
毕竟一家人住在一起,哪里分得清楚呢?
孙大娘等着闻慈回答。
闻慈明白她的意思,她心里也在想这件事,虽然她救人、原身救人都不是为了报答,但不能否认,对她现在的境况来说,孙大娘一家的帮助是非常重要的。
她想了想,缓缓道:“大娘,我想先回叔叔家看看。”
孙大娘有些失望,这小姑娘心眼好,可就是太好了,被人欺负都不还手的,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劝一劝,就听见闻慈又开了口。
“我想先去找个东西,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闻慈没有让孙大娘送礼,反正送过去了,东西也不可能落到她的手里。
她本想今天就出院回闻大安家,原身的记忆有些乱,尤其是让她非常痛苦的那些回忆,更是混乱难辨,她不能确定他家以外的那些情况,比如家属院、鞋厂。
她一个小辈,天然就处在弱势,想跟自己的爷爷和亲叔叔割席,不是那么容易的。
尤其这个年代,格外在乎名声,这个时期也很敏感,她不想给自己留下祸根。
现在自己想跑都不可能,没有户口、没有介绍信,去哪里都会被公安当黑户抓起来,而且恶人应该受到制裁,这些人吸着原身一家的血,踩着他们的尸骨过好日子,凭什么呢?
但是该怎么做呢?
要让闻大安家失去现在所有的一切,他们的鞋厂工作、家属院住房、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拿原身父母的抚恤金换来的……闻慈喝完最后一口香喷喷的大碴粥,心里有了想法。
她抬起头,问孙大娘:“大娘,你今天能给鞋厂那边捎信儿吗?”
孙大娘立即点头,“成!我现在就去找人。”
……
中午,城东皮鞋厂。
今天是星期日,工人们休息,家属院楼底下热闹得不行,十几个大娘媳妇儿聚在一起,本来都在洗衣服晒太阳,但现在活儿也不干了,脑袋挤着脑袋激动地唠嗑。
“嚯!你们看到了吗?好新的一身军装!”
“那扣子塑料后面是带铜环的呢!真军装!是城西那边军区的兵吧?”
“他找闻大安家干嘛?哎呦呦,快看!他出来了。”
有个高个子大娘眼尖,看到黑乎乎的楼洞里走出个穿军装的人,立刻迎了过去,高声问道:“同志,你找闻大安家说啥事儿啊?是好事吧?”
军装同志神色平和,不像是来找事儿的。
但大家往他身后一看,闻大安、他爸闻老头,他媳妇陈金花,甚至两个十六七岁的孩子都跟出来了,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笑就跟木头刻出来的一样,僵硬难看。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你努努嘴,我挤挤眼的。
这是出啥事儿了啊?
闻大安摇头,“没啥事儿,”又对军装同志强笑着,“同志,你慢走啊。”
他不想让大家伙追问,但没人听他的,高个子大娘直接凑到了军装同志跟前,笑眯眯的,“以前没听他家认识当兵的啊,这军装,真俊!同志,你有对象了不?”
军装同志尴尬地往后躲,连忙道:“大娘,我是来给闻同志报信儿的。”
“报信儿?”高个子大娘好奇,“啥信儿啊?”
这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孙团长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军装同志便解释道:“闻慈同志救了我们军区的孩子,现在人在军区医院,我们领导让我来给她家捎个信儿,免得担心。”
“闻慈的事儿!”群起哗然。
大家伙儿又互相看了看,表情古怪,又看看闻大安和他那些假笑的家人们,开始窃窃私语,但声音又没压低,“这一家子,怪不得脸色跟吃了大粪似的。”
闻大安听得清清楚楚,脸一下子又红又紫,他勉强维持着笑容,把军装同志送走了。
人一离开,闻大安的假笑便收了起来,默不作声往楼里走。
他媳妇陈金花忍了半天,打军装同志来了就在忍,眼下的怒气终于一泻千里,跳起来叉腰大骂,“刚谁说的?你才吃大粪呢!你全家都吃大粪!”
当然没人搭理她。
陈金花在家属院一向名声不好,闻大安和闻老头要脸,很多事都是让陈金花出面去做的,筒子楼隔音不好,大家常听到她在家里打骂闻慈,回回声音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