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从裙子的小口袋里摸出闻慈给她的糖,含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瓮声瓮气地说:“这个糖好好吃,和大白兔一样好吃!”
闻慈看了眼糖纸,笑道:“这个是草莓味儿的。”
“草莓?”囡囡歪头,“草莓是什么?我没吃过草莓。”
闻慈就跟她解释了下草莓这种水果,现在交通没那么发达,反季节培育的水平也有限,天南海北的蔬果很难同时出现在一家店里,一个孩子没吃过草莓再正常不过了。
她妈妈孙同志回来的时候,就见囡囡都坐到人家床上,贴着人家聊天了。
“哎呀,囡囡,你怎么打扰姐姐呢?”孙同志很不好意思,把湿淋淋刚刷干净的饭盒放到小桌上,要把囡囡拉回来,“囡囡平时就话多,这次回老家没人陪她说话,全攒下来这会儿说了。”
话里说得是抱怨,但语气分明是柔和甜蜜的。
囡囡果然一点不怕,抱住闻慈胳膊,“姐姐给我讲草莓呢,”她伸出舌头,给妈妈看上面的糖块,“姐姐给的糖是草莓味儿的。”
“草莓?”孙同志一愣,草莓这些年的确不多见,她只勉强见过酸酸的野草莓。
孙同志问闻慈:“听你的口音,是北方人吧?”
“是啊,我是北省人,”闻慈笑道,“就是好长时间没回去了。”
孙同志看闻慈的年纪不大,跟隔壁家的妹妹差不多,但这个月份能坐硬卧跑这么远的路,恐怕是公家出差的,于是笑着问:“你是什么单位的啊?我看着像搞文艺的。”
“哈哈,”闻慈笑起来,“我这会儿没单位,还在上学。”
孙同志顿时惊讶起来,“大学?!”
见闻慈点头,她的眼神变得更敬佩了,“你真厉害!”这点年纪,哪怕在这两届的大学生里都是小的,不过这么一想,她觉得很奇怪,四月不正是春季学期吗?要不是因为这,学校那边没法请假,她丈夫也不至于让她一个人带孩子来老家。
孙同志心里这么想着,却没问,她和闻慈才是萍水相逢,查户口干嘛呢。
她擦干手上的水,从下铺上的包里翻出一把黄澄澄的枇杷来,递给闻慈,“你尝尝,囡囡奶奶家那边枇杷树特别多,那边的川贝枇杷膏也特别有名,味道很好。”
闻慈道了谢,只拿了一个,被孙同志又硬塞了两个。
孙同志又给囡囡塞了两个,自己拿着剩下的一个坐回位子上,细细地剥皮,口中道:“现在大学就是最好的单位,大学生,哪怕只是大专的都比工人好呢。要不是我以前成绩就实在不好,第一次没考上,我肯定是要复读的。”
囡囡嘴皮很利索,立即捧道:“那我给妈妈削铅笔!”
她还以为上大学也要和她一样,在田字格作业本上写大字,还要削铅笔呢。
孙同志扑哧一笑,闻慈也被逗乐了,“你怎么这么可爱。”
囡囡嘿嘿一笑。
孙同志虽然没考上,倒也不怎么落寞,总归她家里条件不错,有底气,现在回城了不也是有个闲散工作的吗?她继续说:“现在我是在国营饭店上班,闻同志喜欢吃沪市菜吗?我们家从我姆妈到爸爸都是厨子,老一辈也是,但感觉这工作也不怎么舒服。”
闻慈好奇:“为什么不舒服?”
孙同志没隐瞒,这些话跟别人她是不说的,但对于火车上初识的陌生人,反倒没有那么强戒心,她道:“我从小跟我妈妈学白案,但进了国营饭店,也就是当个服务员,帮忙点菜收钱,连后厨都进不了——饭店的大师傅都是有几十年资历的。”
她就算借着家里关系进了饭店,哪怕做得再好,也不能上手。
闻慈恍然大悟,一下子明白了。
“那你以后是想自己开——嗯,我是说,那你以后是想做大厨?”闻慈本想说她是不是想自己开饭店,转眼想起现在还没有个体商户,顿时把后半句话吞回去了。
不过个体商户是什么时候有的来着?
凭借着稀薄的历史知识想了半天,闻慈也没法确定——1980年?还是什么时候?
孙同志笑道:“我家还有挺多祖上传下来的家传菜呢,但工艺复杂,材料也珍贵,现在几十年没再做过了,”不管是饭店还是自己家,都主张朴素节约,哪有山珍海味可是。
闻慈恍然大悟,这是不是那种说不准祖上还出了御厨的家庭?
她安慰道:“我觉得时代会改变的,以前还是完全的计划经济,可近几个月,我还听说有些公社的社员开始私下里换些鸡鸭针线,没那么死板了呢。”
闻慈把剥好的枇杷咬了一口,眯起眼睛,真好吃。
她继续说:“反正都改革开放了,以后市场只会越来越宽松,要是再过一些日子,说不准什么什么都大改变了——比如国营饭店。”
国营饭店十家店里八家态度不好,这个比例,后来被时代淘汰再正常不多了。
也就现在是时代问题,哪家国营饭店态度都这样,不然闻慈宁可不出去吃也不带花钱受气的,不然每次被人横眼竖鼻子的,是个人就受不了。
孙同志觉得眼前坐着的人真是敢想敢说,她哪怕心里想着,也没说出口呢。
其实她也发现了,现在市场宽松了很多,街上抓投机倒把的公安都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以前电影院附近的街道都是躲闪的小贩,现在哪怕坐在电影院门口,只要你不嚣张地大声吆喝,那就没人管——说不准换下制服的公安都会过来买呢!
她抿嘴笑笑,看闻慈喜欢吃枇杷,又从包里摸了两个塞给他。
八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即将到一个叫垣市的站点,会停二十分钟。
囡囡问:“妈妈我们出去透透气吧,我好闷。”硬卧的空气比硬座车厢好很多,但还是很闷,她弯腰把地上的粉色鞋蹬上,牵着孙女士的手站起来,还问闻慈:“姐姐你去吗?”
“我不去了,”闻慈笑道,拉开旁边的窗,“我透透气就好。”
她的床底下、床铺上都是自己的行李,里面还有相机、证件之类的贵重物品,哪怕就是没这些,闻慈听说现在的火车还有人偷鞋呢,她还是老实在原地守着吧。
囡囡坐了半天,特别想出去,孙女士只好道:“那闻同志能帮我们照看一下行李吗?”
闻慈笑着点头,“行,你们去吧。”
站台上还有几个卖瓜果汽水儿的,闻慈看着那分成一包包的黑色瓜子儿,朝那个半大孩子招了招手,“小同志,你过来,你的瓜子儿是什么味儿的啊?”
“都是五香的,今早刚炒出来的,特别香!同志你要吗?”半大孩子满脸的殷勤。
闻慈正无聊着,于是买了一包,一大包只要三分钱,够她嗑到上火。
她从钱包里拿了三分钱出来,手伸过窗户,半大孩子一手接钱一手把瓜子递给闻慈,还不忘推销自己的其他商品——咸花生,但由于不爱吃,被闻慈婉拒了。
她低头拆开瓜子包,抓了一把对着小铁盆嗑,同时漫无目的地盯着站台看。
垣市虽然她没听说过,但似乎是个大站点,站台上人来人往,都背着行李。
这会儿长距离出行基本都靠绿皮火车,每个人都奔波得风尘仆仆,闻慈正无聊地四处打转,见到一个有些驼背的中年男人从西边急匆匆走过来,他看着和其他行人没什么两样,背上背着个很大的蛇皮袋,怀里抱着个裹着灰色外套的小孩。
闻慈本是一扫而过,忽然察觉到一点不对劲,猛地把头转了回来。
小孩的灰色外套很大,像是大人穿的,从肩膀遮到小腿,只露出一双粉色的鞋,那鞋头上还扎着蝴蝶结,被刷得干干净净,和男人打补丁还脏兮兮的衣服截然不同。
最重要的是,这双鞋闻慈五分钟前还见过!
闻慈下意识喊了一声,“囡囡!”
驼背男就在她相隔三四米的左侧,听到这么大一声喊,吓了一跳,等发现闻慈的目光落到他怀里时,脸色一变,再也不镇定地快步走了,而是直接跑了起来!
闻慈一下子确定,“人贩子!”
她整个上身都探出了车窗,指着男人大喊道:“那个穿黑色外衣戴帽子的男人是人贩子!他怀里的小孩是拐来的!”说着,她爬到车窗上,试图往下跳。
感谢这会儿还没什么碰瓷案件,群众的正义还没受到抑制。
闻慈这话一出,周围好多乘客都看了过去,扔下行李就往驼背男那儿冲,驼背男眼看不好,立刻扔下怀里的小孩,背上的蛇皮袋也不要了,然后就往远处的人群里冲!
此时,远处才传来一声大喊,“囡囡?囡囡!你去哪儿了!”
闻慈此时艰难地爬出了车窗,她快步跑到小孩旁边,外套脱落,小孩倒在地上,她翻过来一看,果然是囡囡的脸,她小脸歪向地面,眼睛紧闭,看着还是被迷晕了。
她把囡囡抱起来,看向西边,大叫道:“孙同志!孙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