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放过她?她杀了我们的孩子,你竟然要放过她?”孟柔的不可理喻,简直到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地步,“孟柔,你究竟有没有心,那也是你的孩子,你就不恨她吗?!”
看着孟柔无动于衷的侧脸,江铣突然醒悟过来。
“是了,你原本就想走,要同那个医工远走高飞,你原本就不愿再同我有什么瓜葛,没能留下孩子,你应当很庆幸吧。你当然要放过她们,她们不但没有错,恐怕还帮了你一个大忙,是不是?”
“我确实不恨她,也不恨珊瑚。”孟柔道,“因为她不是罪魁祸首。”
江铣怔住。
孟柔乍然知道真相,又被砗磲吵闹一番,只觉得头疼欲裂。此时她什么都不想管,什么也不想理,只想闭上眼睛睡一觉,或许睡一觉再醒来,眼前的一切就会如同噩梦消散。
可她明明知道这不是噩梦,残酷的真相也不会这样轻易散去。
“我的孩子是一条命,她们也都是旁人家的孩子,我的孩子没有了,即便用她们的命来填,又能填几分?况且砗磲说的也不算错。她或是珊瑚,不过都是奴婢,她们没有害人的心思,就像一把刀,一把剑,杀了我孩子的是持刀剑的人,怨恨她们又有什么用处。
“一个奴婢,主人要她下药,她不做就是抗命,抗命就得死。如今事发,又是一个死。她能怎么做?就算害了我,也不过苟且多存活这两年而已。你动辄要拿人性命,也不过是因为,不敢归咎于真正的罪首而已。
“我谁也不恨。
“我只恨当初不该轻信,跟着岑嬷嬷上了长安,更不该痴心妄想,竟以为我是你的妻子。”
孟柔撑着桌案,晃晃悠悠地起身,晃晃悠悠地往内室走去。
……
送走医工后,江铣翻身上马,朝西一路疾驰狂奔。
远远望见城门口,倏然握紧缰绳。
他想去哪,回长安?
孟柔的指责犹在耳畔:“你动辄要拿人性命,也不过是因为,不敢归咎于真正的罪首而已。”
圣驾东游离宫,也准许官员携带家眷同行,只是江恒的内眷是崔有期,戴怀芹是妾室按例不能随行,只能留在长安国公府。
他能当机立断杀了珊瑚,杀了砗磲,甚至一旦回到长安,他也打算将那个带药的小厮,连带着开药的庸医一并发落了,他们伤了孟柔,杀了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死了,他们怎么还能好好活着。
可是他难道还能策马赶回长安,提刀杀了戴怀芹,给孟柔,给他们的孩子报仇吗?
那是他的亲生阿娘,是他的生母,是这世上与他血脉最近的人。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阿娘,为什么要杀了他的孩子?
原因江铣很清楚,孟柔显然也很清楚。
无非都是因为他。
或许孟柔真正想要怨怪,真正憎恨的那个罪魁祸首,也是他。
江铣望着城墙外的天空,夕阳即将落下,天边也只剩下一抹血红色的余晖,火烧连云,或许明日将会是个好天气。
可他已经被压得快喘不过气了。
……
江铣来麟游是为皇帝伴驾,不可能当真无故离开,踌躇许久,终究还是调拨方向转回头。
况且院子里
还有一大摊子事,他走了,也无人能照顾孟柔。
原本从江府带来的奴仆全被就地打发,江铣不敢再让他们接近孟柔,或是打发到庄子上,或是赶回江府贬做外院粗使,总之是一个没留。偌大的院子骤然变得空空荡荡,只能另外找牙婆买下十来个身世清白,勤快能干的充作使唤,也不让靠近内院,只在外围做些洒扫烧水的活计。至于餐食,则是江铣亲自跑了一趟,从旁的地方带了做好的拿回来。
虽然路途遥远,带回来时已是冷了些,但至少能够保证安全。
天色太晚,能够安排的只有这么多,提着食盒回到内院时,孟柔坐在窗边正在发呆。
她睡不着。
素白手臂恍若无意,轻轻搭在小腹间,她望着窗外院子里的树,院子是新置办的,花木也才刚栽进去没多久,尚未生根,立在院子里,处处流露出一种生疏。
她就这样望着那颗树,轻轻抚摸着腹间,仿佛在触碰那个曾经存在过的孩子。
眼前画面深深刺痛了江铣,喉结上下滚了滚,他道:“夜里风大,小心着凉。先来用饭吧。”
孟柔仍旧望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侧影。
江铣将餐食从食盒中拿出来,一一摆设在桌案上,原地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同她一起坐在窗下窄榻上。
“阿孟,先用饭吧。医工说你身体不好,还是要好好用饭才行。”
孟柔这才有了些反应,迟滞地转眼看向他。
“我没杀砗磲,但她知情不报,亦有隐瞒之罪,按家法处置了。至于珊瑚,她明知那是……还是给你喝了,下毒戕害主家的奴婢,若是轻纵,只怕日后将有大患。阿孟……”江铣喉头堵得慌,“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我们一定还会有孩子的。”
“你的孩子,我要不起。”
江铣眉心瞬间皱起,孟柔原本以为他要生气了,可沉默好一会儿,他竟然捏着掌心,兀自忍耐下来。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吃饭吧。”
孟柔却没动。
她看了看桌上餐食,长安人多富贵,就算到了麟游也是这样富贵,金玉做的盛器,镶珠宝的碗筷,鲜亮的鱼脍,炙烤过的驼峰肉,黄澄澄的粟饭堆得像碗金山,绿油油的菠薐菜,还有那一捧雪一样的酥酪山,虽然因为路途遥远有些化了,可光是看着那模样,舌尖就能泛起点点甜意。
可孟柔毫无胃口。
她轻轻笑起来,像是在喃喃自语:“我还记得,你在江府的时候,连水都不肯多喝一口。”
江铣做的确实没错。毕竟唯一破例一次喝下的解酒汤,差点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是她呢?照吃照睡,毫无防备,从没有人提醒过她那是怎样一个龙潭虎穴。
江铣沉默一会儿:“先吃饭吧。餐食是我亲自盯着膳夫做的,不会有问题。”
“你试过了?”孟柔声音尖锐。
江铣顿了顿,又再起身,拿碗筷将每碟菜都夹出一点,当着孟柔的面吃下去。
“都试过了,没有问题。”他道,“阿孟,吃饭吧,医工说了,你的身体经不得空耗。”
江铣说的没错,不吃饭,饿坏的是孟柔自己的身体,和旁人可没有什么关系。
他这样做小伏低,一劝再劝,孟柔似乎终于被劝动,她走下床榻,趿拉着鞋子走到桌前。
她盯着江铣好一会儿,甩了他一巴掌。
第70章
江铣是行伍中人,战场上受过刀伤箭伤,刑杖也受得不少,比起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区区一个巴掌算什么?况且孟柔一整日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又心绪杂乱,这一巴掌下去,实在有些软弱无力。
但打在脸上同打在旁处终究有些不同,江铣也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放肆地羞辱了。
可受了掌掴,他却毫无反应似的,只伸手越过桌案,将筷子摆在她身前。
孟柔奇异地看着他,随手又是一掌,手掌第三次落下时,江铣终于握住她手腕。
“阿孟。”他深吸一口气,“出气出够了吗?”
江铣眸色沉沉,他这样沉着脸不说话时别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威慑力,孟柔往后扯了扯手臂,面上流露出一丝痛楚,下一瞬手腕便被放开了。
“阿孟,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是……”
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可是在发现之前,便已经失去他了。失子之痛,痛彻心扉,又何止是痛不痛快可以形容。
江铣想说,他知道孟柔很伤心,很难过,那也是他的孩子,他的骨血,他焉能不痛。他还想告诉孟柔,还会再有孩子的,一定会有的。
即便将医工送回下处时,医工告诉他,孟娘子损伤太过,若要再求子嗣,只怕会很难。
医工是太医院监,此次圣驾驻跸离宫,太医院令留守京城,便是这位医监随侍左右。江铣花费大力气请他到小院为孟柔看诊,若是没有喜脉,也有请他帮忙调养孟柔身体,早日求个子嗣的意思。
医者说话素来都会留三分,连这样老成的医工都这样说,江铣很清楚。
他和孟柔,或许再不会有孩子了。
孟柔只当没听见,这一回,没心没肺的那个人却成了她。她揉了揉手腕,没事人一样端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用饭。
江铣只得住了口,静静看她吃完一餐饭,可没过多久,孟柔便扑到外头,全都吐了出来。
……
深夜,麟游县离宫。
已经到了换值的时辰,本该前来接替的丙队却迟迟不到,乙队队正急得满头是汗,却也不敢擅离职守,当真离开离宫主殿前一步。
圣驾出行在外,不愿搅扰民生,着意一切用度都从简,但再从简也没有简到防卫上的道理,麟游县不比长安,没有夜禁也没有巡城的武侯,离宫的城墙、规制也都不如皇城森严如同壁垒,往年幽王起意叛乱,选定的时间就在圣驾出行时,只是后来被自己人提前揭发,这才省去一场恶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