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公主突然想起
第一回认识楚鹤的时候。
那时在猎场上,晋阳突发气疾,危在旦夕,情势过于险急,就连随行的医师都不敢贸然上前施救。那时候楚鹤只是一个提药箱打杂的医工,却敢别开众人上前施救,替她行针,盯着她吃药。
这样肯不顾性命也要对她好的人,天底下只有楚鹤一个。
连驸马都做不到。
孟柔一身狼狈,而这一身狼狈都是晋阳公主踢踢打打弄出来的,就是顶着这一身痕迹,孟柔救了她。
若说是师徒,倒也不是无凭无据。
“你与他,当真只是师徒?”
“他”指的自然是楚鹤。孟柔点头:“是。我与老师除开师徒名分,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那他……”公主别开头,“他怎么会愿意娶你?”
孟柔道:“这只是权益之计。”
事情并不复杂,孟柔三言两语就将由来解释分明,却只引来公主嗤笑:“这样的话,只有你这种蠢货才会相信。”
孟柔没有分辩,只道:“还请公主不要因此再为难老师。”
也不要再因为这个为难她了。
晋阳公主盯着孟柔好一会儿。
“看在你救治有功的份上,本宫可以允准你一个条件。”
“条件?”
晋阳公主没再说话,面上也显现出些不耐烦,孟柔反应过来,连忙开口:“还求公主……”
求她什么呢?
晋阳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能让她松口许下愿望,放在旁人身上只怕是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孟柔不知道公主为什么突然改变态度,是因为她方才救治了她吗?可女官们就守在外头,就算她不动手,也会有旁人来做的。
脸上仍是火辣辣的疼,身上,手臂上也都酸胀,这样被人欺辱的疼痛,她已经很久没有受过了,从前就算在安宁县,为了筹钱四处求告时也不会有人这样对她,离开长安城后,在竹下县,人人都因为楚鹤高看她几分,也不会有人这样抓着她的头发肆意殴打,像是在对待一个烂布袋。
她还不敢反抗。
孟柔看着公主姣好的侧脸,突然问:“什么条件都可以吗?”
“自然,本宫既说了这话,就不会反悔。”公主扬了扬下巴,“说吧,你想要什么?黄金还是玉屋,说出来,你我两清。”
若是她想要将这记掌掴还回去呢?
这蠢念头只在脑海中闪了片刻,便被孟柔挥去。
她苦笑着道:“还求公主放我们师徒离开吧。”
第61章
“绝无可能。”
晋阳公主断然拒绝,冷笑着正要说些什么,目光触及她面上红痕终是一顿。
“换个别的吧。”
孟柔垂头看着指尖,方才还说什么都可以答应,金屋银屋都能许,现在又说不行。她倒是不知道自己和楚鹤这样值钱。
或许值钱的只是楚鹤,她不过是个陪绑的。
孟柔改口:“请公主放了我。”
“你……”晋阳公主不敢置信,“你要抛下楚鹤?”
这怎么能算抛下?与其两个人都陷在这里,倒不如能走一个是一个,就算换了楚鹤,只怕也会这样想。
“公主要的只是楚鹤,将我带回长安,不过是浪费马车粮草而已。公主已经知道我与楚鹤并无关系,何不如放我走。”
更何况她如今已是良籍,就算是公主,无缘无故掳掠良民也不是道理,况且她于公主来说根本毫无用处。
直到这时,晋阳才对孟柔与楚鹤毫无关系的说辞信了几分,他们若当真两厢情好,孟柔当不至于才新婚几日便抛下夫郎。
孟柔以手加额,深深俯低身:“还请公主放我离开。”
晋阳公主却显见迟疑:“这个,也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算是什么加恩?孟柔苦笑:“公主将我带回长安又有什么用处?是要让我当伺候公主的奴仆吗?若当真如此,我自身都只是一件财物,就算手上握着金山银山又有什么用。”
公主却只道:“你一时想不定,本宫允准你回去慢慢想。想个本宫能够答应的条件。”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有人敲了敲轿厢,女官在外低声提醒:“公主,时辰差不多了。”
晋阳显然变得紧张,孟柔还从没见过她这个模样,不如说,她直到今日才第一次敢抬头真正看向公主天颜。但还没等她说些什么,晋阳便指示女官立刻将孟柔带出去。
孟柔稀里糊涂地被拉出彩轿外,又被牵着回到院子里的马车旁,可紧赶慢赶还是差了一点,只听一阵马蹄当卢响,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江铣竟又出现在眼前。
不仅女官浑身一僵,就连孟柔也僵直在当场,她眼睁睁看着江铣飞身下马,大步朝自己走过来。
烈日下,江铣额角上密布的汗珠都闪着光,他看上去很焦急,很匆忙,走到她跟前却先是质问身边女官:“你们是怎么伺候的,为什么让她……”
话还没说完,瞥见孟柔脸上红痕,顿时蹙眉:“这是怎么回事?”
女官自然不会回答,孟柔还没明白他在问谁,就被捏住下巴仰起头。
江铣面上显见怒色:“这是谁打的!”
女官仍是没回答。
孟柔荒谬地看着江铣,看着他眼中的震惊和痛楚。
“不肯放过我的,是你。”
江铣被她说得一愣。
孟柔挣开他的手,自嘲地摇摇头。
原来如此,就说公主为什么会突然对她起了兴趣,明知道她与楚鹤没有干系也要带她
走,原来要带她回去的根本不是公主,而是江铣。
可她越发不明白,看着江铣那副痛惜的模样,更是觉得可笑。
“还能是怎么回事?”她瞥了眼身侧的女官,轻笑道,“公主召我说话,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江铣抓着她的肩膀:“她召见你你就去?你没有脑子吗!”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晋阳公主原就心怀恶毒要杀了孟柔,孟柔竟然还敢这样没有防备地走进她的行驾。虽然碍于出行在外,又要掩人耳目,他只能勉强向晋阳借了两个侍女来伺候孟柔日常梳洗,可除了那两个侍女之外,周围站着的都是军士,孟柔怎么能……怎么能这样轻易地被人带走?
孟柔却疑惑道:“不然呢?我不过是一个逃奴,一个贱民,公主召见,难道我还能拒绝吗?”
江铣浑身一僵,寒意悄悄从心底升起。
他环视周围,所有人都屏息静气,个个垂着头不敢多话。
晋阳公主毕竟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在这些人眼里,只怕同皇帝本人也没什么区别。他镇守时尚且能压制公主,可一旦他离开,公主有命,这些人是不得不从。
孟柔没有朝廷封诰,身后又没有家族倚仗,公主就算杀了她也是易如反掌。
何况婚仪那日,就连江铣自己,也是拔了剑见了血才保下她一条命来。
江铣心中又惊又怒,还有说不出的后怕。
他在想什么?他究竟在想些什么?竟然如此疏漏!
“别作出这样一副表情。”孟柔瞧着他只觉得可笑,“我好好待在江城,你为什么非得来,为什么非得将我带走?我在竹下县不是贱民,我只是林寓娘。我有双手能吃饭,你为什么非得要把我弄到你们跟前来当个下等庶人,随意驱使打骂?!”
将她置于如此境地的,不正是江铣吗?他怎么有脸作出这样一副心疼神情。
就像在怜惜什么极珍贵的物件。
孟柔见他没话说了,别开他的手,也不理会女官搀扶,自行登上马车。
江铣在原地站了许久,副将吴丰小心翼翼地上前:“大将军……”
“值守者自行领罚,我们现在启程。”
“现在就走?”
吴丰有些惊讶,公主的仪仗浩大,随行护卫众多再加上从府军临时调来的上番兵,林林总总共有百十来号人,吃饭、住宿,都是大阵仗,轻忽不得。好不容易经过州治,本来打算要入城修整,方才两人先行一步便是去处理此事。
可谁知道,不过半个多时辰的功夫,就又出了事。
江铣看了他一眼,吴丰连忙低头称是。
仪仗停留不过一会儿便又再动身,原本叫嚷着要落脚修整的晋阳公主自知理亏,这下也没再闹,骏马牵着彩轿缓缓往前走,可走着走着却突然拐了个弯,紧接着便是向前疾驰而去。
牵马走得快,这硕大的轿子里头就同地龙翻身一样,桌榻碗盏晃个不停,女官们摔得东倒西歪,晋阳撑着轿壁勉强稳住身形:“停轿!停轿!走这么快是要颠死人吗!”
轿夫没有回应,女官们跌跌撞撞地推开窗,江铣骑着马正护卫在侧。
“微臣奉圣命护送公主尽快回京,圣人有命,臣不敢迁延,还请公主见谅。”
晋阳嗤笑,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不过是因为她打了孟柔,要替孟柔出气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