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鹤将她这些时日的纠结全都看在眼里,见她应下也不意外,只嘲讽地甩下四个字:“庸人自扰。”
孟柔抿了抿嘴,同他确认:“老师要娶我,只是为了解决麻烦,不是为了什么旁的吧。”
“还能为了什么?”
楚鹤起初没明白,反应过来脸都要绿了。
“你以为我看上你了。”他冷笑,“就你?”
孟柔不服气地嚷嚷:“我也不错啊。”
从前在安宁县时她便讨人喜欢,现下到了竹下县,谁见了林娘子不是乐呵呵的,反倒是楚鹤,一副生冷模样,性情挑剔嘴巴又坏,只剩一张皮相还能看。
楚鹤简直懒得理她。
决定成婚只是第一步,他们成婚本就是要给旁人看,婚书自然得写,还得要上报县衙入册。
大秦婚书为复书式,分为正书和别纸,正书即为纳采时女方答应婚约的答婚书,别纸则是在问名时写下,上有男女双方姓名、生辰,也有些会写上约定好的聘财与嫁妆以作凭证。世家大族通婚要求六礼齐备,但庶人成婚往往摆不起那样多的场面,两纸婚书,一场宴席,便已是很体面的婚仪。
待成婚之后,女方入籍男方户头,以后便是夫妻。
孟柔勉强算是成过婚,知道正书同别纸都有定规,县衙便有现成的版式,请个写字先生现写两张就成。再去县衙送药时,孟柔便在转角巷子里花两枚铜子买下两张婚书。
正要回沐春堂时,却见着刘二急匆匆从巷尾跑来。
大热天的,年轻郎君额前满是细密汗珠,一见她便露出笑容:“林娘子,你怎么来了?今日我正巧在那头巡街,若不是弟兄们告诉我,我还……”
“我来县衙送药,顺便买点东西。”
“哦,哦。是买什么东西?你有什么东西要买,下次早些告诉我,我也能……”
“我来请人替我写婚书。”孟柔再次打断他,匆匆从怀里掏出文书晃了晃,“老……楚鹤与我马上就要成婚了,我今日恰好路过,只是顺道。”
刘二愣住,他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成婚?楚、楚医工要同谁成婚?”
“我。”孟柔垂着眸不敢看他,“我要和楚鹤成婚了。”
“什么?怎么会?你……你上次不是说……”
孟柔别开头。
“我是个寡妇,身份低贱,愚钝粗笨,什么也不会。他能看得上我,是我运气好。”
刘二没听懂,只满心慌乱地反复道:“怎么这
样突然,你怎么会要嫁给楚、楚医工?你们不是只是师徒吗?林娘子,你就算是寡妇又如何,我、我……”
孟柔往后退了一步。
刘二便知道自己失言了。
“不久之后我们便会摆酒行礼,您同县衙的郎君们若是赏脸,不嫌弃沐春堂的酒席鄙薄,也请来一同庆贺。自然,若是公事太忙,不来也无妨。”孟柔低垂着头将文书贴身收好,“刘郎君,沐春堂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孟柔错开他朝前走去,刘二在原地呆怔好一会儿。
“林娘子!”
他追上来,相隔几步时却停住了。
“林娘子,你很好,你心善,能识字,会治病救人。旁人认为你好,仰慕你,憧憬你,也只是因为你很好,寡妇不寡妇的,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人在乎,况且你还是节义遗属,我、我们县衙里的弟兄们,其实都很敬重你。你其实没有必要这样随便就许人,你……”
孟柔没有回头,只道:“我没有随便许人。楚鹤很好,我嫁给他是因为我愿意。”
“林娘子……”
刘二还在身后说些什么,可孟柔不敢再听下去,只攥紧衣襟离开巷口。
转过弯便是大街,外头阳光灿烂,照得扬气的黄土也如碎金一般,孟柔裙角翻飞,步伐不停,逃也似的冲回沐春堂。
刘二确实是个好人。
他该有个更好的女子来配他。
……
婚书上交之后,婚事也算是落实了。楚鹤原想着,随便挑个日子,买些红烛、红绸之类的东西布置一番,再请个傧相,散些银两做场酒席便算了事。本来么,这婚事是假的,郎也无情妾也无意,只是个解决麻烦的借口而已,弄得太折腾,反倒是本末倒置。
可孟柔死活不答应,瞒着他私下请人挑选好良辰吉日,硬是要他从里头选一个,不然婚事就告吹。楚鹤没办法,只得捏着鼻子选了最近的一个。
四月二十六。
如今已进中旬,距离婚期不到半个月,沐春堂照旧开堂坐诊,楚鹤也照旧背着医箱出诊,若说同从前有什么区别,就是如今他手边多了孟柔备下的喜糖,四下里这么一散,不过两三日,县里的人大多都知道他俩要成亲了。
夜半三更,楚鹤照旧坐在堂中写字,听见外头更夫敲锣,才发觉已经这么晚了,而孟柔还没回来。
江城不设夜禁,竹下县也没有会抓人的武侯,可也没到行人能夤夜不归的程度,楚鹤望着门口,幸而没过一会儿孟柔便回来了。
今日外头下了雨,孟柔身上的蓑衣全是水,她在檐下拍了拍斗笠,甩去蓑衣上的水珠,又在外头跺了跺脚,这才进屋里来。
“老师?您还没睡。”孟柔抱着东西走进来,笑盈盈道,“这样晚了,不若明日再写吧,当心伤眼睛。”
“你今日去哪里了?”
“哦,早上去给病人复诊,就是上回那位腿受伤的,这是结下的诊金。”孟柔将吊钱分出一半放进托盘,擦了擦头发又道,“下午去了成衣铺挑衣裳,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办婚仪了,来不及现做嫁衣,只能去挑挑有没有好的……”
楚鹤蹙眉:“花费一下午就为买件衣裳?就算没有病人,你的医案可背好了,医技可练习了?真是不知所谓!”
孟柔擦头发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也跟着落下来,她张了张嘴,却又没说什么,只道:“是,老师,我知道了。”
见她知错,楚鹤的脸色也没那么严肃了。
“医者习业第一,经方技法必得熟谙,你起步本就晚,又浪费许多时间习字明理,正该抓紧时间进益。你素来心实,肯以旁人苦痛为自己苦痛,知道同情病人,也知道内省自身,我从不担忧你会走上歪路。但终究精习熟练才是你行医的能力根本,若只有一颗善心而不精熟医技,最终也不过是一个无能之人,空有一颗治病之心又如何能治人?”
孟柔脸色苍白几分:“老师,我错了。”
楚鹤本也不是要教训她,只是觉得奇怪:“自从你拜师以来,日夜勤勉,为何今日会……”
孟柔抿着唇摇摇头,只道:“老师,以后都不会了。”
“我是在问你话,答就是了。”
他越是问,孟柔就越是臊得慌,她如今的机会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就白白空耗时间?
可她越是不回答,楚鹤就越是觉得有猫腻,甚至拿出铜尺来,让她一定要说出口。
“老师,这是我头回嫁人,也许也是最后一回了。”
说出这句话,孟柔眼眶一红,她匆匆低下头想要藏住眼泪,泪珠却飞落在地上,溅出好大一颗水珠。
她从来也没有过一场婚仪,或许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当年嫁给江铣时,她以为那是冲喜,后来知道那甚至算不上一场婚事。她白白耗费了三年光阴,自以为自己是江铣的妻子,自以为总能得到一场正经婚仪。明媒正娶,三书六礼。
可后来她成了林寓娘。
她再也不会嫁人了,嫁给楚鹤虽然是权宜之计,可她曾几何时也曾期盼过,总有一日要穿上漂亮的嫁衣,戴上辉光灿灿的头面,举着扇子嫁给心爱的郎君。
再也不能了。
离婚期不过半个月的时间,想要筹备出一场像样的婚仪,又要不落下沐春堂的事务,孟柔这几日几乎没怎么睡过觉。楚鹤说得没错,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满足她的一己私欲,根本不应当。既然决定好了要做林寓娘,那还抱着孟柔的旧梦做什么呢?
是她错了。
孟柔缩着肩膀,又羞又愧,泪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淌,她本以为楚鹤会冷笑,会嘲讽她,甚至会斥责她,就像以前每一次她犯错时一样。
楚鹤好久没说话,末了叹息道:“是我思虑不周。”
没听见意料中的教训,孟柔怯生生抬头。
“三纲五常,七情六欲,我自己都抛舍不下,又为什么要为难你。”
他没有斥责,孟柔反倒更加惶然:“老师,我错了,我……”
“你没有错。”楚鹤摇摇头,没再多说,只问,“钱还够用吗?”
孟柔愣了一下,连连点头:“够用的,够用的。”
这些天筹备婚仪,采买各项物件,用的都是孟柔自己的钱,楚鹤不是个苛刻的人,但孟柔素日坐诊、出诊的诊金都要上交一半,这是早就定下的规矩。孟柔诊金不高,素日又总自掏腰包接济这个接济那个,甚至自己有时候都要受楚鹤的接济,她能有什么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