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后将军火葬场了_Delonix【完结】(67)

  除了江铣。

  在东突厥一战中,曾立下汗马功劳的原右卫将军江铣,此次亦是当居首功,在大非川,正是他率兵力挫敌军锋锐,又亲率骑兵一路追击胡允至且末,虽说此战能够得到如此战果,归根结底还是有裴方正在后方坐镇运筹,但经过此战之后,江铣已是当之无愧的大秦名将。

  可对于这位名将,皇帝似乎十分苛刻,虽然擢升他为右卫大将军,却不加朝职,不赐封散官爵等。虽说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但如此草草封赏,换作旁人也难免会有微词。

  江铣倒像是没脾气似的,照旧上朝照旧当值,俨然文武群臣中一个没声音的影子。

  全然没有先前满城搜人,顶撞长辈,又是封府又是骚扰城关的模样。

  虽说过去了大半年,秦军也都归营,但当日江铣在长安闹出的乱子,直到今日还是街头巷角津津乐道的趣闻——生擒东突厥可汗同生擒吐谷浑国主的竟是同一人,竟都是当今的右卫大将军江家五郎,这样高居云端的不世之才竟也曾经冲冠一怒为红颜,谁能不觉得有趣。

  可惜的是,当日武侯满城搜捕,城关日日严查,最后查到搜到的却只是一具女尸。

  街头巷尾都在传,长安城的高门宅院里自然也在传,他们家中子弟都有在朝的,知道的消息也更多,所有人都说,江铣是为了个女婢疯魔了,女婢死了,他便什么都不想要了。

  就连朝廷封赏也都不在乎了。

  日日只想着怎么把那罐子骨灰抬进江家宗祠。

  武功五年十一月,吐谷浑灭国后的第二年,亦是东突厥覆灭后的第三年,薛延陀果然举兵南下,原定襄都督无力拒敌,领军民退回阴山据长城以守。皇帝得知,当即震怒,急令左卫大将军裴方正、右卫大将军江铣,左卫将军长孙乾达等人分五路兵马回击薛延陀。

  十二月,薛延陀因缺乏补给回撤,江铣带领三千骑兵为前锋追击。

  追至诺水之畔,薛延陀大军突然停下脚步回头。

  寒冬腊月,烈烈北风充满肃杀之气,两军以河水为界相互对峙。

  “大将军,薛延陀这支军队当有三万左右,都甲骑具装。”副将吴丰策马靠近江铣,轻声道,“长途奔袭至此,敌我两方都疲惫不堪,若当真打起来,我们这头人数可不占先。”

  甲骑具装,顾名思义便是战马披甲,士兵具装,薛延陀骑兵身负重甲,马匹也穿戴盔甲,难以承托步伐缓慢,这才能让秦军追上。

  毕竟江铣所率是三千轻骑。

  人数不占优势,装备辎重也不占优,江铣没有贸然

  进发,却也没有按吴丰说的往后撤。

  “他们再往前便会散入漠北,难以追寻踪迹,若是放任他们逃脱,只怕明年又会南下侵扰。”敌军停止溃逃,起了战意,这反倒于大秦有利。

  江铣摸了摸挂在脖颈上的银花钱,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你说的也不错,后方还有四万步兵增援,我们便拖到那时候。”

  此时,薛延陀绛帐中也有相似的一番对话。

  “小可汗!秦军虽然只有几千前锋,但他们一路追击,必是仗着身后有支援,咱们还是逃吧!”

  “逃什么逃!”薛延陀小可汗当即踢开他,“秦军领头的是谁你不知道吗!两年前吐谷浑怎么灭的?他们一路从湖海追到草原,又度过了重重沙漠,这才杀了吐谷浑国主。他们都已经追上来了,还能往哪逃!”

  “小可汗说得是。”另一手下立刻上前,“对方只有三千人,我们有三万,便是十个杀一个都能杀干净!更何况我们的战士身着重甲,刀枪不入,必然能将这三千人马吞吃下来!”

  小可汗连连点头,低声对两个属下耳语一阵。

  不过片刻,小可汗的命令传遍全军,所有部众五人一组形成阵型,这是他们先前在与东突厥作战时便使用过的战术,小队中四人下马与敌军交战,一人押后管理战马,不论前方交战是否得利,五人都能随时转换骑兵与步兵,或是前进或是后退,都极为机动。

  薛延陀骑兵纷纷下马,江铣等人还没想明白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便先遭遇了一阵箭雨,三万人,数万支铁箭如密雨袭来,在前开道的先锋军当场乱作一团,而后便是如雷鸣一般的冲杀声,诺水至浅处翻起层层浪花,薛延陀士兵踏浪而来,手持刀枪,势不可挡。

  锋利的武器划破秦军战马的脖颈,鲜红血液飞涌而出,战马倒下,轻甲骑兵也摔倒在地,正要拔刀反抗时却被薛延陀人一拥而上。

  “遇袭!”

  玄色重甲兵去而复返,渡河杀来,有如一片灰黑色的乌云蚕食着秦军先头部队,江铣瞳孔骤然缩起,嘴角却咧开一抹笑容。

  像是狮子嗅闻到猎物气息,满意地露出尖牙。

  “传我的命令,所有人下马!”

  江铣笑起来,找死,当真是找死,行军这么多年,他对战过东突厥,也对战过吐谷浑,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找死的人。

  和秦军比步兵作战,薛延陀当真是活腻了。

  江铣手持铁枪,翻身下马,右卫军令行禁止,与主将同时下马。

  三千轻骑兵,立刻变为三千步兵。

  “百人为一队,持盾手在前,执槊者攒刺。好儿郎们,随我一同杀贼!”

  三千人齐呼:“是!”

  ……

  增援的步兵到来时,战争已经结束。江铣命令吴丰主管清扫战场,清点俘虏,来到裴方正面前:“大将军。”

  裴方正面对着满地的刀剑和破碎的盾牌,咋舌道:“他们有多少人?”

  “三万。”江铣淡淡道,“领军者是薛延陀可汗长子,现正押在绛帐。”

  “你、你又把人活捉啦。”裴方正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三千对三万,活捉地方主帅,等回去了陛下一定……”

  声音戛然而止。

  若是旁人立下这样大的战功,奉他个县公、郡公,甚至国公都不为过。

  可换成了江铣……

  裴方正哑口无言,只能拍了拍江铣肩膀。

  薛延陀主将被擒,残余部众也没支撑多久,转年二月薛延陀可汗遣使求和,这场仗便算是结束了。

  这场战胜得痛快,裴方正特地让军队原地修整七日再班师回营,一时间,军中上下都是一片酒气,歌舞笙箫不绝。

  所有人醉生梦死的时候,江铣却找到裴方正,说要告假。

  “告假?”

  江铣是行军总管,也即军中主将,裴方正是此战主帅,江铣想要告假,确实只能找他。

  可裴方正从没听说过行军在外,主将告假这回事,但现下战事已经打完了,所有军士虽然在营,却同休假没什么差别,他也就没多说什么,只问道:“你要去哪?”

  “回家。”

  ……

  并州靠近边境,急行马不到两个昼夜便能赶到安宁县。

  江铣抵达时,天边正现出熹微日光,他就着这点浅淡的橙黄光线,轻轻抚上挂着锁的院门。

  这里是他和阿孟的家。

  “江五!放下,放下!”青衣罗裙的小娘子冲过来,叉着手跳着脚朝他嚷,“不是跟你说别动别动,你把东西放在那里,我一会儿就能安上。”

  “你安什么?家里有个男人也不知道使唤,不知道跟谁学的。”江铣听见自己带着笑意的声音,“这门我提着都觉得重……你坐下,小心伤着!”

  可一睁开眼,绿油油的柏树已然变得干枯老朽,院子里满是枯黄落叶和扫不尽的尘土,门上挂着的铁锁已然生锈,木门也朽烂得开裂。

  距离孟柔去往长安已经快有三年,院子里没人住,自然荒芜得不像样子。

  孟柔离开他,也已经有两年了。

  故地重游,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江铣抚摸着门上裂纹,自嘲一笑。

  人都没了,还来这里做什么。

  天光大亮,院子里的腐朽气息也再难以遮掩,江铣隔着院门往里看了一眼,牵着马转身就要回营,却被人叫住。

  “江五?你是江五!”住在对门的妇人倒了水,一眼便认出他,“舅公快来,是江五回来了!”

  “江五回来了?”徐老丈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奔出来,惊喜道,“哎呀,真是江五!江五居然真没死……”

  看清江铣身上穿着的盔甲,制式同普通军士不同,比起队正甚至都尉的还更加华丽高贵,徐老丈想起当年接走孟柔的马车,吓得立刻道:“拜见、拜见将军。”

  他不知道江铣如今时什么官阶,只按照自己所知道的最高的称呼这样说了,正要跪地磕头时却被扶起。

  “老丈免礼。”江铣道。

  这一声江五,他已经好久没有听见过了,便是孟柔离去前,称呼他的也只是冷冰冰的五郎。

  或许是这个原因,江铣竟肯驻足在此任凭徐老丈的眼睛看来看去。

  徐老丈绕着江铣啧啧称奇,问了一堆傻话,譬如如今当真是在长安当大官;长安是不是满地都是金子;河里流着的是不是玉液琼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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