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咬着唇直跺脚。
孟柔被菩提叫走时两人便发觉不对,说好了一个去前院找五郎报信,一个跟在孟柔身边以免不测。可砗磲被锁在庑房,珊瑚急急赶到前院时也没找着江铣的身影。
再打探才知道前头出了事,一会儿要封府一会儿要抓人的,好不容易凑到江铣跟前时,天都已经黑透了。
珊瑚正要禀报,刚起了个话头便被江铣冷硬地打断,说他已经知道了。
可珊瑚还糊涂着:“孟娘子到底怎么了?”
砗磲含着泪摇摇头,若是孟柔当真有个什么不妥当,戴怀芹终究是江铣的生母,江铣也不可能真提刀杀了她。但她们当奴婢的只怕是保不住性命。
两个婢女站在门外不敢进去,江铣则长驱直入,直直撞开了后院小佛堂的门。
戴怀芹正在佛龛前做晚课,听见动静缓缓收起佛珠。
她既然能做主将孟柔送出去,自然也料到了江铣会来找她,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给阿姨请安。”江铣强压着脾气,示意跟进来的府中护卫道,“把她压下去。”
今日带走孟柔的是菩提,送人出府的也是菩提,他要关押审讯的自然也是菩提。菩提嬷嬷连忙挣扎着往后躲。
“何必舍近求远?”戴怀芹侧身挡在她身前,直视江铣道,“人是我要放走的,菩提不过是听命而为,你有什么火气只管朝我来。”
江铣翻转手掌,护卫们叉手退开身,但仍然守在周围。
“阿孟在哪?”
果然是为了孟柔。
戴怀芹顺了顺气,却没回答他的话,只耐心道:“五郎,你为了那个女人,你一次又一次地忤逆上亲,搜了你父亲的院子还不够,上一次强闯东院把人带走,这一回又是不顾规矩深夜来访。一而再,再而三,这样不顾礼仪规矩,你是要为了那个女人毁了你的声誉吗?”
江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戴怀芹抿着唇不答,江铣看了看护卫,立刻有人将菩提按着跪下来。
江铣抽出佩刀抵在菩提喉咙上:“我再问最后一遍,孟柔在哪?”
“娘子!娘子救命!”菩提尖声惊叫,戴怀芹也一样抓着袖子尖叫起来,“你疯啦!竟然在家里动刀动枪!只是为了那个女人?你当真是疯了不成!”
江铣盯着戴怀芹,手臂用力将刀尖压得深了些,菩提脖颈间立刻见了血。
“阿姨,我的耐心有限。”
菩提是戴怀芹的陪嫁,她跟着戴怀芹嫁到江府二十多年,还是头回被人用刀抵着脖子威胁,鲜红的血液从脖颈流出,沿着刀锋走了一段落在地上,滴答一声响,惊得她两眼一翻险些厥过去,可后头的护卫一顶,她的眼睛便又被迫翻了回来。
“娘子,娘子救命啊!”菩提急道,“五郎饶命!五郎饶命!”
若是再不说,只怕江铣真会一刀砍下去。
戴怀芹梗着脖子硬撑着,但终究还是见不得老仆命丧当场,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她回并州去了。”
“并州?”
江铣不信,孟柔的身契都握在他手里,她如何能出得长安城。
“是真的!”江铣没收刀,戴怀芹连忙道,“前几日她托人找我要过所,我便让菩提去黑市上请人做了一张,花了我整整一锭金子。她要过所,自然是想要离开长安城,东西是她自己要的,我不过是……”
江铣的愤怒难以遏制:“她要你就给吗?!”
“不然呢?我是你的阿娘!”戴怀芹也来了脾气,“你为了那个女人,大好的名声、大好的前途姻缘,全都不要了。她上京来原本就是要来害你的,你为了她顶撞你父亲,拖着不肯与县主成亲,还深夜闯进我的院子里动刀动枪,这样的人,分明就是妖孽所化要来祸害你的前途。你告诉我,我还怎么能容得下她?我是为了你好!你别忘了,当年你若是能及时与县主成亲,三年前你未必会流落到并州去,也未必会……”
“三年前我未必会被人陷害下狱,卢娘子也未必会暴死,阿姨也不必哭天喊地求来十二郎当养子,是吗?”
戴怀芹面色一僵:“你、你当真是疯了,满口胡吣……”
江铣面露讽刺。
三年前,三年前,人人都让他牢记三年前的教训,可却没人提过,三年来他们在长安炊金馔玉鼓乐高宴时,是孟柔一直在陪着他度过难关。
只有孟柔。
如今孟柔也被她们骗得离开他了。她得了过所,必定是想要出城,要出城……可她手上的过所能够骗过城门值守吗?若是不能,她只怕会有性命之虞。
“备马。”江铣心思急转,旋身大步往外走去。
戴怀芹忙道:“已经宵禁了,你还要去哪里?你就不怕被人弹劾吗!”
没有人回答她,江铣已经出去了,其余护卫也拱着手退出东院,没有人回答戴怀芹。
但她知道,江铣是去找孟柔了。
“这样一个女人,这样一个卑贱的庶人,五郎他怎么能……”
戴怀芹无力地伏在佛龛前,金灿灿的神像垂着眸,嘴角微微含笑意,慈悲又冷漠。
“我做的没有错,那女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就是来害五郎的……”戴怀芹抱着胳膊满脸慌乱,“五郎这样在乎她,若是知道她,知道她……”
“五郎不会知道的。”菩提低声安慰,“只要孟氏不回来,只要她回不来,五郎永远也不会知道。”
……
冬日里连扰人的蝉鸣也消失了,二更鼓刚过,长安城原该万籁俱寂,巡城的武侯却听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队副当即引弓搭箭,高声喝道:“谁人纵马犯夜!”
没人应声,只有赭衣男子驾马朝这边冲来。
队副拉紧弓弦:“纵马犯夜者,立即下马,否则
射杀!”
正要鸣镝示警,队正却慌慌张张地把他的手摁下来,拖着他往边上避开,那人便迅速从武侯们身前略过。
“队正,他纵马犯禁,怎么能……”
“你瞎啊!”队正打下他盔帽,“不认得吗?那是右卫中郎将!”
右卫中郎将江铣,**之战生擒可汗的大功臣,如今皇帝面前宠遇正盛,风头无两的大红人。
“是、是他啊……”
队副傻愣愣地扶直盔帽,马蹄扬起的烟尘还没散去,但人已经没了踪影,看模样是朝着城门去的。
“就算是大将军,夜间行马,也该有公文事由呀。”
江铣心急如焚,略过巡城武侯便直冲金光门而去,江府在怀远坊,往北便是西市,若是孟柔同商队一同出城,应当会从金光门出。
现下已是宵禁,城门早已经牢牢关上,只有几个守城卫在附近盘桓,见着有人前来都握紧武器,严阵以待,见着是江铣也没有松懈。
“见过中郎将。”守卫队正上前行礼,起身时,右手仍然放在佩刀上,“中郎将夤夜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江铣没有下马,直问道:“今日可有个叫孟柔的女子出过城?”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惊讶。
队正为难道:“今日……白日值守的是丙队,我们是宵禁之后才换防来的,白日的事我们并不清楚。况且……”
况且金光门向来繁华,一日进出上千人次,姓孔还是姓孟的只怕不少,又有谁能记得住。
见他们一问三不知,江铣又道:“今日可有商队出门?其中可有夹带旁人?”
队正无奈道:“小人不知。”
江铣这才反应过来,是他关心则乱。
原本该白日再问的,可他是在是无法放心,又问道:“今日……今日可有个姓孟的女子,持伪造的过所出城?”
“应当没有。”终于能回答上他的问题,队正舒了一口气,“中郎将放心,这几日城门上的弟兄们都严守着,一一清查过所,若有伪造,我们一定能发现。”
江铣却追问:“究竟有没有?”
队正召来手下问了几句,十分确定地回答:“确实没有,这几日都没有。就连形迹可疑的女子也没有。”
一阵寒风吹来,冷了冷江铣过热的脑袋。
戴怀芹和菩提身在高门,长久生活在江府中,便是舍下大把银钱,有意去碰黑市伪作文书的路子,只怕也找不到什么好的,孟柔手里的过所只怕破绽不小。城关既然没有发现,那么孟柔应当是还没有出城。
江铣便道:“我家里有人走失了,若是城关发现有人持假过所通关,还请行个方便,务必、务必使人通传江府,切莫伤人。”
队正叉手行礼道:“中郎将说笑了。私渡关津罪不至死,只要没有强闯的意图,我们自会将人收监暂且关押。只是不知,中郎将寻的是什么人?”
“是个女子。”
江铣抿直了唇,略微形容了一下孟柔的样貌,队正听后便应答下来,说是换值时也会告诉下一队的弟兄,让他们都留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