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不甘地朝外看了一眼,隔着层层人影,也分不清哪个才是嬴铣。
终究是输了。
当年在闺阁中许下宏愿,要嫁天下最好的郎君,她出身高贵,容貌过人,才华冠绝长安,更有绝不低眉的傲气,可是左顾右盼,挑挑拣拣,穷尽一生所选出的两个男人,一个自甘下贱,一个卑微懦弱,皆无用。
若她不是长孙镜,若她不必嫁人,是否能有别的愿可许?
可惜没有如果。
长孙镜抽手收回剑锋,闭目自刎,鲜血飞溅,染上燕王惊愕的脸。
“阿镜——!来人,快来人……”
兵荒马乱中,林寓娘双手抓着从衣角扯下的棉布,死死捂住小兵的伤口,方才那几道箭矢,不但阻止了意图杀她的两个军士,还连带着将护在她身前的小兵也带倒在地,利箭穿透了胸甲 ,几乎将他整个人钉在背甲之上。
“撑住,撑住啊……”
林寓娘将全身力气都压在双臂上,没拔箭头,再怎么压迫伤口也是于事无补,但正如她所说,她的医箱早被砸烂了,没有柳叶刀,没有金疮药,滚烫的鲜血不断烟出来,指缝间都是血。
仿佛察觉到自己的性命正在逐渐流失,小兵抬起手,轻轻握住林寓娘的手腕,摇了摇头。
“林娘子,求你……别救我,我……”
血漫过气管,淹没了口鼻,小兵满嘴鲜红呛咳着说不出话,只能哀求地看着林寓娘。
她突然明白了小兵的意思。
燕王是皇帝的儿子,所以即便燕王谋反,皇帝也会放过燕王。李乂则是皇帝的臣属,谋反是死罪,小兵追随李乂谋反,即便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
但若是他此时死了,他就是为护卫林寓娘而死,尚有抚恤留给家人。
林寓娘有心要说些什么,嘴唇开开合合,到最后,却是力气一松,颤抖着放开手。小兵似乎笑了笑,双眼空茫地望着屋顶,没多久就停止了呼吸。
他死了。
林寓娘低头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忽而被一双手臂紧紧环抱住。
“寓娘,我来迟了,你可有受伤?”
林寓娘摇了摇头,她靠在嬴铣身上,借着嬴铣搀扶的力道站起身,不远处,医工、女官在榻边围了一圈又一圈,药材都是现成的,但长孙镜划的那一剑又快又狠,已经是回天乏术,燕王神色呆怔,任由军士们上前卸下他的盔甲与剑鞘。
孩子又高声哭起来,女官连忙将他抱在怀里轻哄。
“结束了吗?”
嬴铣将她抱在怀里,剧烈的心跳到此时才平缓下来,他长出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
……
这场闹剧,最终定性为左卫大将军裴方正不满朝廷,私与妻弟李乂挟持燕王及王妃密谋造反。罪首裴方正、李乂已死,家产籍没,余下党羽,如提供兵器的幽州刺史等人经审问或死或流,长孙越自称年迈乞骸骨,皇帝怜恤他丧女之痛准许了,燕王自请离京就藩,皇帝起先不许,经燕王固请后准许,嬴铣则因为救驾有功填补了尚书仆射的空缺。
朝廷因这小小动荡惊起一番波澜,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没过多久,嬴铣上书请求赐婚圣旨,要与平陆县主成婚,皇帝降旨允准,加赐无数恩遇不提。
等圣旨送到林寓娘手上,她才知道自己竟又要嫁人了。
与圣旨同时送到的,还有一张地契和宫中外派的一行内官,地契是晋昌坊里的一处宅院,由松烟亲自修整督办,屋宇轩敞,花草丰茂。林寓娘更名改姓,与孟家人断了往来,没有亲族,这一处宅院便充作她的娘家,成婚时从此处出嫁,日后也能常来小住。内官们则是来帮她处理婚仪事宜的,皇帝对嬴铣宠遇优渥,连带着爱屋及乌,特准林寓娘的婚事摄盛二等,以公主仪仗出嫁。
成婚那一日,天还没亮,便有几十名黄门提着镶银水桶清扫街道,撒设水路,内官手执华盖在前导引,宫女们头戴朱钗,身着绫罗,提着的鎏金香炉烟气袅袅,熏得满坊香气,军士们扛着檐子,将一样样覆着彩绸的嫁妆送入国公府,最前头的仪仗进了门,最后头的一队才刚跨出县主府邸的门槛。
林寓娘坐在镶金裹铜的载舆上,被一层又一层的行幕、步障牢牢围住,举着彩扇悄眼往外望,只能看见宫女们乌鸦鸦的黑发与闪烁的珠饰。
忽而听见几声沉重钟鸣,随行女官答道:“队伍刚经过了无漏寺。”
林寓娘便领会了嬴铣的心意。
就像是楚鹤在送她出嫁。
第118章
及至行礼,林寓娘没有父母兄弟,嬴铣也已经出族,只在高堂上树了两尊皇天后土,忽而听见外头一阵喧嚷,竟是皇帝亲自驾临观礼,既如此,便撤下神位,拜请皇帝上座。礼毕入青帐,傧相齐齐恭贺,又有吴丰、吴顺等人起哄要嬴铣作却扇诗,锦绣般的诗句一句又一句吐出来,众人这才恍惚想起,徐国公曾经也是个探花郎。
而后便是鸳鸯玉枕,被翻红浪。
既然已经在长安成婚成家,林寓娘便没再想着回江城,只在西市买下间铺子,开了个小小医堂。她已是县主,拥有封地食邑,钱财上便十分宽容,有病患来投,不但不吝惜上等珍贵的药材,遇到穷困人家还会免除诊费药费。她医术精湛,人又心善,医堂很快打出了名声。
某次嬴铣突生意外,被扣押在宫中,他深受皇帝信重,权势越来越盛,位极人臣,也难免有人攻讦非议。虽然事情很快查清,人也很快放了回来,但这却让林寓娘发觉,从前嬴铣不愿将俗务带回家烦扰她,却让她对朝中诸事一窍不通,她不愿同人宴饮,也让她在嬴铣被困时消息不通,无处求援。
夫妇一体,荣辱与共,她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嬴铣荫蔽下生活。左右医堂声名太盛,已经让人发现了林寓娘的身份,林寓娘干脆借此机会停了医堂,换上罗裙,梳起高髻,往来于宴席之间,谈笑于杯盏之中,以求与人建立联系。起先因为地位和出身的缘故,旁人常常表面热络,实则疏离,但人哪里还没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高门女眷们讳疾忌医,往往不肯声张,只借着宴席私下请林寓娘过脉。如此一来,一条条人脉悄然搭建,一点点消息相互传递,林寓娘学着交换资源,学着牟取利益,学着世家大族们如何行事,终于不必再将医箱夹带进诗会之中,她帮着嬴铣躲过一次又一次明枪暗箭,也轻飘飘一句命令,便让楚鹤的医书刻版印刷,流传于世。
再然后,嬴铣从战场上捡回两个孩子,姐弟俩大的才不过五、六岁,把才刚学会走路的小弟抱在怀里,大概是在父母逃难时被落下的,说不清楚家住何处,只睁大了惶惑的双眼一个劲地哭。林寓娘怜悯他们孤苦无依,干脆都收养下来,大的起名嬴芙,小的取名嬴彦,只当亲生儿女教养,阿芙聪明好学,颇善诗书,在阁时便有才名远扬,待到长成,生就一副花容月貌,引得无数郎君上门求娶;阿彦则得养父亲传无数兵法,初上战场时便立下赫赫战功。林寓娘殚尽竭虑,千挑万选,终于为女儿挑选了一门好婚事,就在姐姐成婚那日,弟弟也被一位郡主一见钟情。
孩子们成了家,又生下许多孩子,儿孙绕膝,四世同堂,林寓娘拥有了许多家人,也成了一位两鬓花白,慈爱祥和的老夫人,她与嬴铣相守一生,相伴一生,再没有分开过。
她再也没有行医。
……
“……娘子,娘子?”
林寓娘猛然从梦中惊醒,小金伏在榻边,正好奇地瞅着她。
“娘子,该起了,您今日还要去吴家拜访。”
林寓娘动了动手脚,好一会儿才神魂归位。
是了,今日要去探望吴顺。
燕王谋反那日林寓娘被骗到崇业坊,为了保护她,随行的三个护卫死了,吴顺也被李乂捅了一刀,也算她运道好,那一刀虽然贯穿肚腹但竟没有伤到脏器,反倒是之后经历的一番颠簸险些让她血尽而亡,太医署的医工们费尽全力,用尽了上好的药材,这才将她从阎王手里头抢了回来。
吴顺身强体健,如今过去才两个多月,竟然就能下地了,她是个闲不住的人,裹着纱布就蹦着想往外跳,但吴丰经此一遭算是被她吓破了胆,勒令她待在家里好好养伤,甚至亲自持刀把守在自家门前,像狱卒一样看管着妹妹,哪儿也不准她去。
吴顺只得乖乖遵照医工嘱咐,委委屈屈地待在床上养伤,托林寓娘探望时带些顽具给她,也好消磨时光。
林寓娘扶着胸口平息剧烈的心跳:“什么时辰了?”
小金答了,顺手绑好帘帐又道:“娘子睡得好沉,方才叫了几回也不见醒。”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是吗?”
林寓娘没太在意,洗漱更衣之后乘上马车,带着在西市搜罗的一大箱子顽
具往吴家去,门房上早就收过她的拜帖,帮着把东西都卸下马车,又恭恭敬敬地送她入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