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好就好在,比林寓娘更怕死,也比林寓娘更要指望着长孙镜活命。
交代完这一句,长孙镜脱力仰倒在榻上,胸膛就像失水的鱼鳃一般起起伏伏,女官咬了咬牙,果然如长孙镜所预料的跪直了身,按照医工的指示洗净双手,掀开长孙镜的袍角。
一切痛苦的嘶鸣都被屏风所挡下,云波台外的军士们仍旧站岗巡逻,李乂为着避嫌,没留多久也避到台下,只使唤小兵看紧林寓娘,别让她到处乱跑。
“治病救人不该是医工职责么?林娘子是最善心的人,您就不能……”听着屏风后越来越微弱的声音,小兵低声劝道,“便是为了以后着想,您也不该将立功的机会让给旁人。”
林寓娘冷笑:“看管我便是你挣来的立功机会么?”
与李乂的威逼不同,大概是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小兵字字句句都是为林寓娘打算,绝无半点偏私,可林寓娘偏偏不领他这个情,小兵几番好意都被顶回来,也干脆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屏风后的呻吟时起时停,足见女人的痛苦,林寓娘虽然将李乂顶了回去,可听着这声音也没感到多少快意,长孙镜虽然谋反,可她所受妊娠之苦却与谋反叛乱无关,林寓娘分明知道女人在这时候多需要帮助,可她还是选择了袖手旁观。
但要让她真入屏风内帮忙,只怕对不住吴顺和死去的三个护卫。
长孙镜的哀嚎声渐渐低落下去,小兵听着那头动静不对,有心要问林寓娘,可看见她的脸色又不敢开口,一炷香,两炷香,隔着屋檐也瞧不清日头有没有偏移。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外头突然一阵喧哗。
林寓娘同小兵一齐抬头看去,是李乂去而复返,不同于离去时的满脸凝重,此时的李乂满面红光,满是势在必得的自信,就连步伐也轻快不少。
“启禀王妃,”距离屏风还有几步的距离,李乂躬身行礼,高声道,“斥候来报,嬴铣已经离开皇城,正率兵朝玄都观赶来,不久就要进崇业坊。我们的计策成功了!”
“什么?”
林寓娘睁大了眼睛,小兵抬起手,还没来得及按住她的肩膀,屏风那头突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是位小郎君呢!”
第117章
“后悔吗?”
女官们点燃香炉,青色的烟雾缓缓飘散弥漫,云波台内外浊气驱散得干干净净,长孙镜换过一身衣衫,重新绾起发髻,装饰上琳琅珠翠,又好似从未沾染过半点世间尘泥,就连唇上都点着胭脂。
才刚生产,可她没去照管刚出生的孩子,也没急着追问外头的局势,只笑吟吟地看着林寓娘,问她后不后悔。
林寓娘不知道自己该后悔什么,浑身上下的血液像是结了冰,脑子里只不断回想着李乂说的。
成了。
他们的计策成功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林寓娘没有回答,长孙镜也并不在意,只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僵硬苍白的脸,欣赏着她的挫败和绝望。
一切本该如此。
一介庶人,即便得到皇帝青眼被封为县主又如何?不过是沐猴而冠。她是这样,嬴铣也是这样,不过是寒门贱妾的庶生子……
“他也不过如此。”长孙镜低喃道。
虽然过程中有种种意外,但不论如何,长孙镜终究是顺利生下了孩子,眼下大业将成,一个接着一个的好消息令她容光焕发你,刚经历生产的身体仍旧沉重,腹间高高隆起,但所有的痛苦,在这即将移天易日的时刻都显得无关紧要。
她即将成为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就如同她的姑母一样。
云波台上景观最好,能见满山如火红枫,层叠寒云,军士盔甲耀眼如明镜,长孙镜端坐在锦屏环抱的绣榻上静静等待,等待败军之将攻上山门,踏入李乂布下的重重陷阱。
“快了,快了……”
渐渐地,仿佛能听见兵马调动的声响,不过数息便停下来,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大概是李乂他们已经擒获贼首,上齐了枷锁带来向她复命。
长孙镜不自觉直起身,隔着屏风,紧紧盯着那道模糊身影,连唇边胭脂化开了也没发觉,却见那高大身影三步并作两步登上高台,没停下也没行礼,而是毫不顾忌地转了进来。
“阿镜!”
长孙镜怔愣一瞬,失声道:“怎么是你!”
林寓娘陡然惊醒,迟滞地抬起僵硬的脖子,顺着沾染尘土的袍脚往上看,却瞧见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女官们匆匆行礼,拜称“五郎”,燕王没理会她们,也没留意跪伏在地上的林寓娘,直冲冲挤到长孙镜跟前,他风尘仆仆,神色慌张,扶着妻子上上下下打量一圈,没见着什么伤口和血迹,稍稍松了一口气,又急问道:“阿镜,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燕王器宇不凡,容貌俊秀,一身灰扑扑的盔甲也没让他沾染分毫杀伐之气,长孙镜看着他汗涔涔的脸,却是心神俱颤。
“你怎么会在这里?”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不该是为了林寓娘,关心则乱的嬴铣么?
长孙镜只觉得额角突突地疼,身体比思绪先一步动作,双手胡乱在燕王怀里摸寻:“敕书呢,你拿到敕
书了是吗?敕书在哪!”
可她什么也没找到,只摸了满手灰。
“我听说你难产血崩,立刻就赶了回来……”
“血崩?”长孙镜浑身冰冷,“谁报的信?”
“是个军士,急马赶来告诉我,你要见我最后一——”
话没说完,燕王也意识到了不对,长孙镜虽然气息虚弱,但看起来并不像那人所形容的命在旦夕,还没来得及深想,视线被边上女官怀里的襁褓所吸引。
燕王浑身一震:“阿镜,这、这是……”
奇异的感觉令燕王头皮发麻,身为人父,他本能地想靠过去,抱一抱刚落地的生命,检查他的手脚是否齐全,看他的眉眼究竟更像谁。
却被长孙镜猛地一推:“你中计了,你这蠢货!”
别说她并没让李乂传递消息,就算李乂自作主张派人前去告知,从崇义坊到皇城,这么短的时间也不够一个来回,难产的消息分明是假的,传递消息的人,是在调虎离山骗燕王撤兵,正如长孙镜绑来林寓娘以控制嬴铣,可嬴铣没有上当,上当的却是燕王。
别说消息是假的,就算她当真难产又如何,在这关键时候,燕王怎能因私废公,弃皇城人马于不顾赶来玄都观!
“不、不……你快回去,只要拿到敕书,一切就还来得及。”长孙镜额前满是冷汗,颤着手臂将燕王往外推,“你快去呀!”
她自觉已经用尽了气力,却没能撼动燕王分毫。
“阿镜,要不算了吧。”
“算了,什么叫算了?”
燕王为难地看着她。
“……先前得到的消息出了些差错,我们撞上了巡城武侯,被拖延了些时间,赶到城门时已经天亮,监门卫与我们人手相当,虽说有裴将军相助,但还是被他们活活拖到了右卫赶来增援……城门不知何时才能攻破,有人来报你难产,我一着急就……”
“你就撤回来了。”
燕王闪躲着避开了她的目光。
“陛下从来说一不二,即便以刀斧相要挟,只怕也不肯轻易交出敕令,何况右卫已经赶到,就算拿到敕令,只怕也走不出宫城。计划本就过于仓促,又失了先机,途中生出这样多意外,或许是天意如此,与其白白送死,倒不如留待以后从长计议……”
“哪有什么以后,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谁不知道你是要逼宫,临到阵前你这时候反悔,难道造反造到一半就不算造反吗!”
“我本就不愿意动手,若不是你——”
“是我什么?”长孙镜瞪大了眼睛,“你觉得是我在逼你?”
燕王沉默下来,却没有否认。
昨夜听闻消息之后,燕王府众幕僚商议对策,有人认为应当按兵不动以待来日;也有人认为,晋王气势已成,敕书下发后更是名正言顺,此时若是不争,日后也再难有一争之力。燕王正在犹豫时,是长孙镜挺着肚子一力坚持,这才说服燕王率兵清君侧。
“阿镜,天下毕竟是父皇的天下,要让谁做太子,要将天下交给何人,原本,就该是君父做决定。父皇偏爱阿弟,认为我配不上储君,为人臣,为人子,为忠,为孝,我着实都不该……”燕王的语气中带着些失落,更多的则是懊悔和羞惭,他摇了摇头,“不入东宫,做个富贵闲人也没有什么不好。当年兄长意图于巡幸时谋刺父皇,证据确凿,父皇也只是将他贬去封地就藩,而我未进宫城,父皇心软,想来也不会怪罪我们的。阿镜,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陛下愿意放过你,可日后呢?”长孙镜冷冷道,“等你的好阿弟,晋王登位成为储君,成为天下之主,他会放过你,放过我们的孩子吗?”
燕王身形一僵:“都是一家人,血浓于水,晋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