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她们说了很多话,却没有一句是向我道歉。”
楚鹤曾经对她说过,他收她为徒,是因为她的善心足够抵充她的不聪明。可楚鹤也说过,柔自取束,强自取柱,过于柔弱的善良,只会累及自身。
如今再看傲霜三人,不正印证了这话么。
傲霜欺骗孟柔,孟柔没有计较,因而再次被人欺骗;珊瑚与砗磲给孟柔下药,孟柔没有计较,甚至替她们求情,因而到了今日,两人依旧让孟柔替她们求情。
她们每个人都很委屈,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现如今被嬴铣关在这里,又都有着满腹的委屈和不如意要倾吐。于是林寓娘坐在那里听了半晌苦水,看了许多眼泪,却没等来一句道歉。
大概是她们沉浸在自己的苦楚里太久太久,已然都忘记了,自己曾经伤害过孟柔。
“我曾经以为,我不怪罪她们,是体谅了她们的难处,是在宽恕她们。但过于软弱的善良,不仅会束缚自身,同样也束缚他人。她们没有承受过我的怒火,没有遭遇过我的报复,便会以为对我造成的伤害是轻微的,是无关紧要的。”
嬴铣将傲霜几人囚在此处严格管束,她们因此而对嬴铣生出惧怕,也因此悔改过去对嬴铣犯下的过错。林寓娘轻易地放纵了她们,对于她们来说,林寓娘便是个可以利用的,善心的好人罢了。
但因为砗磲和珊瑚的隐瞒,因为傲霜的欺骗,孟柔流产失去生育的能力,被江铣蓄意折辱,她们在孟柔身上做的恶,比之对于江铣,岂非更加严重,更加应该忏悔?
她们没有因此受到惩罚,没有因此疼过,就没有放在心上。
“临出门前,吴顺叫破我身份,她们得知我是县主,倒是一个赛一个地磕头认错,她们不是向我认错,而是向‘县主’认错。这多可笑?她们骗我,害我,她们的道歉和悔罪,原本就是我该得到的的东西,但我是孟柔时没有得到,我是林寓娘时得不到,我是县主时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寓娘……”
“善心没有门槛,没有原则,便会被人视作理所当然,于是一再索要,毫无愧疚。或许你的做法才是对的,至少会让她们真心知错。”林寓娘挑了挑嘴角,“若说我要求你做什么,倒真有一件,如果你想要放了她们,至少拖延几日再,省得让她们以为,是我去向你说了什么好话,才让她们得了自由。”
回去的一路上,嬴铣好几次想要开口,但终究什么话也没说。他能说什么呢?傲霜受了指使欺骗孟柔给江铣下药,但逼着孟柔鱼死网破也要逃出江府的,分明是江铣自己。珊瑚、砗磲给孟柔下药,害得她再也不能生育,则是受了戴怀芹的指示,戴怀芹是江铣的生母,暗害孟柔也都是为了江铣。
分明所有人里,他才是最对不起孟柔的那一个。
就这么一直沉默着到了国公府,又一直沉默着到了主院,林寓娘原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正要往里走,站在院门之外的嬴铣却叫住她。
“寓娘,对不起。”他道,“当年隐瞒玉佩的事,还有奴籍,还有……”
林寓娘笑起来。
“你看,我这才算是心软呢。”
……
霜降一过,天气越发冷下来,有几日天阴得厉害,几乎像是要下雪了,但吴顺却说,这时候越是刮冷风,越是不会下雪。
随着天气的变动,外间局势也越发不稳当起来,起先是不良人上两市拿人,抓了好几个茶博士酒博士,对外的罪名是私窥天象妖言惑众,没过一天却又把人给放了,但放回来的人却没了踪影。神出鬼没,倒真像是妖异之类。
为着这事,坊间闹得沸沸扬扬,再加上气候也不好,这几日还没到夜禁,十二街上就已经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像是防备着将要来的风雨。
天气一冷,人也跟着怠惰起来,外头既然不太平,林寓娘便干脆窝在屋子里整理在高句丽时的医案,如今她已是有封地的县主娘子,过冬的棉衣貂裘、炭火之类都有定数,也不必再去瞧他人的脸色,整日待在炉子边上熏蒸,倒把一张俏脸熏得通红。
这可就苦了吴顺,林寓娘不出门,她也不好出门,起先几日她还能待在林寓娘身边打打下手,递一递笔墨,没过多久就耐不住出去找新来的几个军士比试拳脚了。
说到这事,林寓娘也奇怪:“原先我们不是说好,等大将军找到能够接替的人手,你就仍回军中任职去?”
“我……”
吴顺满脸纠结,正要说些什么,忽而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金步伐匆匆地跨过院门,直直跑到窗下。
“县主娘子,门房上通报有人来找您,说是您的好友,姓余。”
林寓娘在长安的熟人不多,余娘子夫妇算是两个,没有提前送过拜帖就上门,想来应当是有急事找她,林寓娘连忙让小金将人请到前院说话。
一见面,余娘子扯着林寓娘的衣袖就要跪下来。
“林娘子,算我求求你,看在咱们同在军中共事的情分上,求您救救我家郎君吧!”
果然是出事了。
林寓娘连忙将人扶起来:“你我之间何必行此大礼,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余医工他怎么了?”
“他、他……”
才刚说了两个字,余娘子的眼泪便忍不住落了下来,但她毕竟是经历过大事的人,强忍着悲伤,尽量言简意赅地将事情阐述明白,原来是余医工在太医署里做医师,前两日有医工出诊,他看人手不够前去帮忙,却意外见罪于贵人,被打了好一顿板子,逐出了太医署。
“太医署的人不肯医治,也不肯给药,现在人躺在床上,伤口都化脓了,今早又吐了一回血。”说着说着,余娘子又忍不住落下泪来,“我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林寓娘听着也焦急起来,余医工年纪大了,受了一顿板子本就不容易,如今太医署的人怕得罪贵人,不肯帮忙治伤也不肯给药,分明是让他在家等死。
她用力握了握余娘子的手:“你放心,府里伤药是不缺的,我这就让他们装车给余医工送过去……”
“也不止是药,他受了外伤,又吐了血,只怕是脏腑也有损。”余娘子哀切地看着林寓娘,“林娘子,太医署的医工都不肯帮忙,我只能来求您了。”
“好,好,我同你一道去。你放心,余医工身体一向硬朗,咱们在战场上都能撑过来,不会有事的。”
余娘子这才安心了几分,感激得连连点头。
嬴铣是行伍中人,府里最不缺的就是止血伤药,药材都是现成的,林寓娘拣选了好几样,想了想,又让小金同十七娘收拾出好些棉纱布之类一并装在药箱里,马车已经套好等在大门前,成箱的药材装上车,林寓娘握着余娘子的手,两人一道登上马车。
“他们是……”
余娘子看着站在马车边上的四个武侯,他们个个人高马大,都是嬴铣精心拣选出来,专供护卫林寓娘出行所用,林寓娘看她惊疑不定的神情,猜想大概是因为遭逢突变,这才有些惶惑。
“最近外间不大太平,带着他们,若是遇上了什么事,也能够搭把手。”
余娘子迟疑片刻,勉强点点头,吴顺慢一步跳了上来,马车便往崇业坊驶去。
“对了,方才还没来得及问,”吴顺道,“不知余医工得罪的是哪家贵人?”
才刚松懈下来的余娘子突然绷紧肩膀,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惊惧和愤恨都不似作伪:“是……”
第116章
或许是不想拖累林寓娘,又或许是有所顾忌,余娘子嗫喏许久,终究是没将那贵人的身份说出来。
林寓娘又问道:“不知余医工伤在何处,已经用了什么药?”
“余娘子?”
余娘子正看着林寓娘斗篷上的风毛发怔,被吴顺推了把才如梦初醒道:“我给他用了金疮药,三七片……”
都是外伤常用的药,大冷的天,余娘子却是面色苍白,汗出如浆,林寓娘知道她这是关心则乱,没再继续问下去,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汗。
吴顺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轻轻皱起了眉头。
马车上有徐国公府的记号,一路疾行没多久就过了崇业坊坊门,拐过一个弯,前头的道路变得狭窄弯曲,难以行进。
大概是担心独自一人在家的余医工,余娘子拉着林寓娘道:“让他们在这等着,我们先进去吧?”
林寓娘正要答应,护卫却道:“回禀县主,大将军让我们护卫娘子左右,不得擅离职守。”
“不若留一人看顾马车,其余人同娘子一道进去?”
林寓娘点头:“好,另找个地方停放马车,别堵在巷子里,我们走吧。”
“是。”
护卫们将药材都卸下来,一群人大包小包地往里走,长安地价贵,余家夫妇左右邻舍院墙也都不高,越往巷子深处走便越显得逼仄安静。
“到了,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