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了救你。”
林寓娘走后,嬴铣被赐姓复位高昌应对西突厥,大战之后回到长安,便听说晋阳公主府出了事。
因为事涉皇室秘闻,又牵涉谋逆大罪,皇帝震怒之下勒令封口,事发之时赢铣并不在长安,事情过后又没有关系可以打探,还是松烟收买了以往江府的一些门路才打通关卡,好歹是让嬴铣赶在行刑之前见了楚鹤一面。
嬴铣仍旧记得,走入满地脏污的天牢时,见到楚鹤的那一幕。
长安的诡谲争端从来没有一刻停歇,皇室有夺嫡之争,朝堂则有派系之争,落到个体,又有私仇旧怨,排除异己。乍然有楚鹤这样一个身价干净,无牵无挂,却又犯下谋刺大案触怒圣颜的人落入密牢,便有数不清的手伸进来,想要借势而为,推波助澜。
短短几日,楚鹤便吃了好几轮刑罚,就算没有凌迟大刑也早找不出一块好皮肉。
可就是如此,见到嬴铣时,楚鹤眉宇间却是一派轻松。
“你早知道我要来?”
楚鹤笑了笑,摇摇头。
“不,我很惊讶你会来。”楚鹤动了动手腕,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你不知道,这些天有多少人在我耳边提到你的名字,想要让我供述,谋刺公主是受你指使。”
嬴铣拧眉看他,楚鹤只是道:“你放心,不论是谁来,我都是一样说辞。”
争风吃醋而已。
他所爱所恨都有缘由,不会因为知道自己要死了,就拖旁人下水。
但楚鹤仍是有些好奇:“我已经是死到临头,旁人避之尚且不及,你却亲自前来,生怕我忘了该要构陷你?是了,那日便是你下令将我绑在马车后头拖行,吃了好一顿皮肉苦。”
楚鹤提起当日的事,落在嬴铣耳朵里,却让他想起跳下马车,抱着楚鹤哭泣的林寓娘。
“废话那么多,想要如何构陷都尽管自便。”嬴铣皱眉看他,“但你犯下此等大过,可曾想过你的妻子?”
楚鹤一愣:“妻子?”
赢铣看他懵懵懂懂的模样更是怒从心头起。
“对,妻子。”他压低了声音,既是忍怒,也是不敢让旁人听见,“你在江城娶了一门妻,写下婚书上交官府留档,江城县衙州府还留有你二人合籍的文书。你犯下凌迟大案,按律该当株连,但你出身养病坊,无父无母,无有亲族,唯一会被你株连的,便只有阿孟!”
楚鹤眉头轻轻一皱,很快便舒展。
“这就是你来此地的原因。”
嬴铣眉宇紧锁,难掩焦躁。按律,各地州府按照当地户籍造册,每三年便要上交一次户册到长安,楚鹤同林寓娘成婚时,上一轮造册刚好完成,户部这才没有两人成婚的记录。
也是因此,楚鹤虽然犯下谋逆大过,但暂时没有牵连到林寓娘。
但江城的合婚记录就在那里,三年之期一到便要发往长安,户部登记之事便会发现楚鹤曾经与人成婚,而在那之前,若是江城州府得知楚鹤罪犯谋逆,也会提前将与楚鹤有关的所有文书发往长安,到那时,林寓娘一样跑不脱。
所以必须赶在江城的户册封存之前,也赶在楚鹤被判谋逆的消息传到江城之前,提前解除两人的合婚关系。
私下探望死囚已是大罪,左右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嬴铣冒着大不韪,干脆把纸笔也夹带了进来。
“你写一封放妻书,证明你二人在你犯案之前便已经和离,我派人快马去江城将你二人的合婚记录勾去,如此便能将她摘出来。”嬴铣躬身将纸笔从铁牢间缝中塞进去,“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我会尽力办到。”
“条件?”
楚鹤受过夹刑,指骨上血迹斑斑,光是尽力托起笔杆便疼得冷汗直冒。
但听见嬴铣的这句话,他却笑了起来。
“若你二人没有成婚,她本不必受你牵连。”嬴铣口气生硬,分明是强压着脾气,但生怕他死了还要拉林寓娘垫背,也只能委曲求全道,“你还有什么故旧,或是有什么愿望还未完成,我便是舍了这条命,也会尽力替你办到。”
楚鹤又笑了起来,但这次的笑容里,又多了些慨叹的意味。
“如你所说,她原本就是受我牵连,何其无辜,既然能够救她一名,免于株连,我为何不做?何况她还是我……”
唯一的学生,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可楚鹤看着嬴铣青黑的面孔,却在这时起了戏弄的心思,没再解释两人之间清清白白,他对林寓娘并无情意,林寓娘心中也是另有他人。
只用暧昧的神色看向嬴铣,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果然看见嬴铣咬紧牙关,只是受制于人,被迫隐而不发的隐忍神情。
楚鹤受了伤,一封放妻书写写停停,出了一身冷汗,好险没让得来不易的黄檗纸染上血迹。他吹干墨痕,将纸笔仍旧从监牢夹缝中递送出去。
“大将军,作为交换的条件,”楚鹤同他说,“若是你能再见到孟柔,替我向她带一句话吧。”
嬴铣说那话只是为了哄他写下放妻书,孟柔原就是受他牵连,楚鹤怎么还有脸在此时提要求?兵不厌诈,他原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根本不打算替楚鹤了解什么未完成的心愿。
原本打算了不管楚鹤提出什么条件都不理会,但终究是落定了脚尖,咬牙道:“你说。”
“寓娘,”楚鹤温和地看着他,神情平静,像是透过空间与时间,看见了望向他的林寓娘,“你同我,是不一样的。”
嬴铣说完所有经过,看林寓娘神色怔忪,心中的后悔越发弥漫上来。
人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楚鹤死前是如何作为,根本全凭嬴铣一人说了算。他之所以会原原本本全盘拖出,也是为了让林寓娘知道她所信重的楚鹤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
分明林寓娘险些要受他牵连,可就连写下这放妻书,也要以条件交换。
说出口了才发觉不对,楚鹤拖他带话,带的哪里是什么条件,分明是他的遗言。
想到这句遗言,嬴铣内心又是冷嗤一声。
他们自然不一样,楚鹤是阴诡小人,极善趁人之危,趁着林
寓娘远离亲朋,独木无支的时候趁虚而入,强行在文书上占了个丈夫的名头,分明已经同林寓娘成婚,却又低头成为公主的入幕之宾,纠缠不休。
就连谋逆犯上的作为也做得不干不净,瞧他的反应,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行为会牵连到林寓娘,分明已经举起了刀,却又捅不到实处,落下隐患来。
明明是个医工,却连一击致命的道理也不懂。
当真优柔寡断。
“这就是你的好老师。”禅房地方狭小,只有大门与后窗能够通风,在满室烛火中,站了一会儿便觉得内心憋闷。
赢铣站在楚鹤的牌位前,只觉得满心憋闷不吐不快。
“你心心念念都是他,殊不知他生前死后,从没有将你排在第一位。”
林寓娘犹在想楚鹤留下的那句遗言。
赢铣似乎误解了,以为那句话是楚鹤用以贬损他的,但林寓娘却知道,楚鹤说的,是他同自己。
是么?
她同老师,是不一样的。
“好了,该看的都看过了,该拜的也都拜过了,总该满意了?”嬴铣自进了禅房之后,便没再正眼看过林寓娘,焦躁得几乎不像他自己,“这里每日都有僧众早晚祝祷超度,又有香火供奉,你老师早该往生极乐了。”
说完,就像是再也受不住这禅房的狭窄,抬步就要往外走。
“等等。”林寓娘拉住他衣袖,深吸一口气,“这一块牌位,是谁的?”
“你不是知道了?他的生辰在养病坊中有记录,不会有误,你大可……”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座。”
嬴铣突然安静下来。
林寓娘从看见那块牌位开始,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见他这样反应,那猜测便已经落了地。
才刚为楚鹤哭过一场,眼窝子浅得很,隐隐又有泪水要冒出来,林寓娘侧过脸,飞快抹去残存的泪意。
但开口时却忍不住颤抖着哽咽。
“是……‘他’,是不是?”
嬴铣仍旧没有看她。
他瞥了眼那块空白的牌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仿佛承认或是否认,都需要太多的力气,而他眼下还没有准备好。
但林寓娘已经确信了。
是那个孩子。
是那个未曾临世,便悄无声息消逝了的,那个孩子。
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落了下来,她总是这样忍不住泪,幸而此时也并不需要她忍耐。丧子之痛,骨血剥离,她没有需要忍耐的理由。
何况站在她身侧的,便是孩子的父亲。
“那时你离开我去了江城,我虽然得蒙陛下赐姓复位,也算是权柄在握,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人,也并不知道,究竟为何存身于世。”嬴铣看着眼前的空白牌位,低声说,“偶然纵马路过此间寺庙,见山门处刻着‘无漏’二字,或有所感,便入寺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