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县主娘子。”小侍女年岁不大,路也走得跌跌撞撞,“县主娘子污染了衣衫,我家主人让我来为娘子引路,换一身衣裳。”
侍女行过礼后就要为林寓娘引路,林寓娘却站在原地没动。
换衣裳,换完了再回到席面上,听戴怀芹空口白牙地说些不着四六的话吗?她能够为燕王妃的座上宾客,她说的那些话,也是经过燕王妃的授意吧。
林寓娘想起当时看见那封长孙镜送来的帖子时,她的头一个反应,竟然还是歉疚。
不论后来发生了多少事,不论事情缘由究竟是如何,当年江铣与长孙镜毕竟有一场婚约,而那枚玉佩,也的确是她打碎的。
她原本以为是自己对不住长孙镜,又受长孙镜照拂良多,除了歉疚与感恩之外,心里又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催促着她接下请帖,前来赴宴。
果然是多余。
林寓娘只觉得在这个地方再多待哪怕一刻也是呼吸困难,转头就要走,侍女连忙拦住她。
“县主娘子,更衣的净室在这头,你走错了。”
“我不更衣。”林寓娘皱眉挥开她,“车马还在山下等着,我要走了。”
“这、这……”
侍女却着起慌来,匆匆加快脚步追上林寓娘,拦在她跟前。
“求县主娘子息怒,我家主人让我来带您去更衣……”
“我不是说了?我不去。”
林寓娘找准方向就要往山门的方向走,那侍女却是不依不饶,左拦右挡地绊她的脚步。
“求县主娘子跟我去吧,”说着说着,侍女小脸一红,竟是要哭,“县主娘子若是没去,我家主人会怪罪我的,嬷嬷头回派我做活计,若是做不成,我就得被打板子了。求娘子同我去吧。”
林寓娘越发古怪起来。
若是换作从前,有人带她去换衣裳,她大概也就懵懂跟着去了,可经过这么多事,若再这样轻易被骗,她就当真是个傻子了。
眼前这个侍女又哭又闹,分明她已经说了要走,却还是非要带她去换衣裳,对了,她说的是,她家主人要她带她去换衣裳。
“你家主人是谁?”林寓娘冷不丁问道。
侍女果然嘴里打起磕绊:“我家主人、当然,当然是……”
林寓娘越发皱起眉,她上下打量眼前的侍女,虽然发式相同,衣着相似,但方才云波台上的侍女头上一样带着一式的两个金铃,而眼前的侍女,头发上却只用红绳缠了几个圈。
再一细看,破绽就更多了。
燕王妃出门修行宴客,身边随行的必然都是亲近侍女,就连奉茶奉酒的侍女手腕上也挂着金玉对镯,留着长长的蔻丹指甲,眼前的这个,不但身上没有半点珠饰,就连双手指甲的缝里也带着泥,显然是做惯了粗使活计。
分明就在去山门的主道上,但左右除了她和这个侍女,竟然一个道童、道士也没有,林寓娘的心跳骤然加快,猛地甩开侍女的手,匆匆往下走。
那侍女原本已经泫然欲泪,见她跑了,连忙又匆匆追上去。
“县主娘子!”
“你……你放开我!”
林寓娘有心快步离开,可那侍女却是缠人得紧,也不知年岁这么小,哪里来得这样大的力气,膝盖一碰石板地,竟是跪伏着生生拖住了她的腿。
“县主娘子行行好,求您随我去吧,否则嬷嬷、嬷嬷……”
林寓娘见她哭得可怜,正有些犹豫,突然见山道那头又有人匆匆赶来。
“住手!”
来人一前一后,俱是做坤道打扮,站得稍后些的女子一件林寓娘受困,提着袍脚快走几步,一脚便踢开了纠缠不休的侍女。
“放肆!县主娘子玉体尊贵,岂容得你如此冒犯。”
林
寓娘匆匆抬起头,又是一怔。
站在后头的坤道步伐缓慢,仪态落落大方,一张芙蓉面明丽动人,正是曾经在江府见过的郑瑛,而踢开那侍女,好不客气啐人的,正是郑瑛身边的侍女,也是当日带领浩荡队伍,强行将璎珞塞进她手里的石榴。
郑瑛看着林寓娘:“好久不见。”
……
那侍女似是认得郑瑛身份,又或是见有旁人来了,忖度着没法真把林寓娘强行带走,跺一跺脚跑没影了。
郑瑛看着林寓娘好一会儿,只说附近有一座凉亭,请她到亭中说话。
“……山下局势复杂,如今燕王与晋王分庭抗礼,势同水火正是在拉拢朝臣的重要关节,就连勋贵重臣都忙着避讳,你倒好,燕王妃一设宴,你就应着帖子来了,根本不管这里头是否另有文章。”
林寓娘不由得皱眉,既是因为郑瑛这毫不客气的语气,也是因为她话里的意思。
“我虽然被封县主,但人人都知道,我只是个庶人,只是受陛下照拂空有名头罢了。我赴宴或是不赴宴,又与朝局有什么干系?”
“区区一个县主自然算不得什么,但若是一品国公,当朝大将军呢?”郑瑛冷笑,“你与赢铣同出同入,只如夫妻一般,赢铣如今势大,战事结束之后,陛下没有收回任命,他仍旧遥领幽、营两州府兵。如今不论是谁宴请他,他都只当没看见,有人在下朝路上当面拦截也一概推脱不去。你倒好。戴怀芹区区一个妾室也能被王妃引为座上宾客,江府的态度已经足够明显,如今你再去赴宴,只怕到了明天,徐国公不是燕王府的人,也是了。”
林寓娘垂眸。
“那你呢?你又是哪边的人。”
郑瑛却没答这话,远远望着山色好一阵出神。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其实很嫉妒你。”林寓娘抬眸,郑瑛却仍是没看她,眼中只有远处的枫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为着利益二字,手足相残,夫妻离心,父子反目,都是寻常,在这长安城里,从来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即便是血脉亲人,也少不了要有几分算计。”
正如当初她嫁入江府,正如当初她小妹的死。
“可是你……”郑瑛说着说着,声音低落下去,“你总是这样……天真。”
若是林寓娘能够有几分心眼,便早该知道郑瑛已经与江谦和离,也早该知道她为着脱离江府,不得不屈身于这玄都观内修行。
江婉出嫁那日,崔有期有心陷害江铣,却意外令江谦与傲霜的丑事被揭发,郑瑛当场被刺激得晕倒,醒来之后,却得知了自己怀有身孕。
婚姻原是两姓只好,郑瑛不是头一天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混账,身怀有孕之后,更是绝了所有念头,只想着生下孩子之后好好教养着长大,让他切莫同他生父长成一个模样。
毕竟家族声誉远比天更大,连郑瑛的小妹玉娘也要为此而死,她身为郑家女儿,又怎么能让家族门楣因自己而蒙羞。
郑家不会允准一个被休弃的女儿存货在世上。
崔氏毕竟还有些决断,没让傲霜在她前头生下庶长子,江谦照旧声色犬马,但也省去了郑瑛应付他的精力。生下舒儿之后,有了孩子做依傍,日子一度好过了许多。
毕竟是两姓婚姻,毕竟是嗣子宗妇,只要想到日后齐国公府的爵位能够落到自己孩子的头上,郑瑛便觉得什么都能够忍耐了。
可在江谦醉酒回家,向她认错,想要再同她做夫妻的那一夜,郑瑛还是崩溃了。
家族教导她要舍弃一切情绪,可是若真将什么都舍弃了,她还是郑瑛吗?
后来麟游县里,崔有期戕害庶子的罪行被揭发,江铣出族,江谦袭爵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没了江铣,更是连最后的一丝威胁都没有了,已经稳操胜券,郑瑛却越发觉得痛苦难忍。
门楣,脸面,世家如此看重的声名,不惜要她幼妹一条性命的东西,世家的所有尊荣与尊严,都被撕碎,出身五姓七望的崔有期虽然做下恶事,却也因此不敢再见人,但这恶事难道是崔有期一个人做下的吗?
江恒宠妾无度,指使家风不正,江谦更是蝇营狗苟,猥琐不堪,江府的一切风波分明都是由这两人而起,可是事情发生之后,他二人却能够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照常上朝当值,腆着脸做官。
既然如此,玉娘又是因何而死?
她又是为什么……还要捏着鼻子同这样的长辈、这样的丈夫,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直到江府以妾为妻,令戴怀芹出面替崔有期行事,而世家大族都熟视无睹时,郑瑛终究再也忍不下去,提着包袱回了娘家,提出要和离。
却又被郑家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而后的事情,郑瑛简直不想再去多想,她一次又一次地认识到,父亲不是父亲,母亲不是母亲,兄弟姐妹不过是同姓之人,血脉亲情终究抵不过利益纠葛。
到最后,竟然是嬴铣闯破江府大门,带着兵马护送着她离开江府,到了这玄都观来,又是嬴铣,按着江谦在和离书上画了押。
郑瑛曾问过嬴铣为何要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