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后将军火葬场了_Delonix【完结】(169)

  江婉身为忠国公夫人,身上披着的锦绣绫罗只比燕王妃更加华贵,金玉之物加身既是荣耀也是依傍,嫁给忠国公这么多年,江婉一直是依靠着金如意,玉罗扇走过来的。

  这些俗物从前荫蔽着她,保护着她抵御过了许多艰难时刻,却在此时令她溃不成军。

  林寓娘垂着头,没发觉咫尺距离间江婉复杂的思绪,她光是要撑着自己不要发抖,便已经用了浑身气力。

  她与吴顺坐在最末,眼前是菩萨蛮镶满各色宝石的绣鞋,耳畔是层出叠见的绕梁之音,远远地,瞧不清也听不清前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只大略推测似乎是有个人吃醉了酒,被抬出了席面。

  皇帝设下的宴席,自然不惜美酒佳酿,但若是当真被灌醉,便是臣下的不知好歹,林寓娘越发警醒自身,再不敢多饮一杯酒。

  可她不去找事,事情偏偏要找上门来。

  “林氏女,不对,你领了医籍,如今该称林医工了。”皇帝以手支颐,招手让她近前些来,“李乂说的对,长安人身居高位久矣,天天嚷着百姓安乐,为民请命,实则却对外头百姓的生活究竟如何一无所知,朕深以为然。”

  林寓娘听了皇帝几句寒暄,还没来得及谢恩谢赏,皇帝却又继续说了下去,她也只得硬着头皮听下去。

  “百姓生活得好不好,大秦究竟算不算得上气淑年和,群生咸遂,朝臣们说了不算,亲王、郡王们说了不算,朕,说的也不算。”皇帝道,“只有百姓说的才算。”

  四周众人皆是心头一紧,皇帝身侧的内官更是头皮都发炸,他还记得先前在军营时,眼前的这位林医工究竟是如何语出惊人,以至于让圣明天子也跟着扫兴。

  那时在军营里,随行人数不多,还都是知道分寸的人,不会随意乱传消息,又兼林寓娘身份卑微,如同街边草芥,既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那些重臣们也就不必为难她。

  可如今在大殿之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林寓娘若是出言不逊,再次惹恼了皇帝,结局可就大不一样了。

  旁人如此紧张,就连林寓娘也不由得绷紧了肩背,皇帝的态度却十分平易近人,甚至称得上和蔼。

  “说说吧,我知道你曾经从长安南下江城,又曾从江城北上幽州,如此艰难跋涉,路途上的见闻,想必也十足难忘吧。”皇帝道,“我大秦百姓生活得算不算好,实则还是该由百姓说了才算数。”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再仅仅事关两王相争,皇帝所在乎的,所想要从林寓娘那里得到的答案显然并不是一个庶人简单的是与否的答案,而是是天下人对于君主的评价。

  事情闹到这一步,晋王、燕王,在场的谁也没有预料到,李乂早早离席,更是不会有所预见,但即便有所预见,大概也不会在意。

  皇帝给了林寓娘说话的机会,林寓娘若是趁机告状,固然可恶,但也不失为一个掀起波澜,打击政敌的机会。而林寓娘若是一味歌功颂德,能够取信于皇帝是她的本事,日后便是富贵无极,但若不能够取信于皇帝,那就是弄巧成拙,蒙蔽圣听。

  是对是错,是好是坏都是林寓娘自己的事,于他们任何人都没有损伤。

  包袱已经被李乂甩到了林寓娘身上,只看她会如何解。

  林寓娘起先听见这话头,只是觉得失落。

  她在战场上立下功劳,被皇帝封为医工,她是功臣,赏赐下的医籍是她用功劳换来的,不论是嬴铣还是皇帝都这么说。

  嬴铣也说了,她能够随同皇帝圣驾进京,能够入宴席为天子宾客,也都是因为在战场上立下的功绩。

  她是个庶人,从生到死都是庶人,没有家族庇佑作为根基,依制只能穿布衣,着素色,即便能入皇城赴宴也改变不了她是个庶人的身份。

  可她原本以为,她来到金銮殿上是做客享受席面的,却不料正如同在幽州刺史府第那样,上头的人,连同圣明天子在内,将她姓名排列在宾客名录里,也不过是将她当成个新鲜热闹。

  既然知道自己是被寻来看热闹的,也知道各位士族中人究竟想看些什么热闹,林寓娘只庆幸自己没真听松烟的穿什么新衣戴什么金钏,而是真正打扮成了个“庶人”该有的模样,也做好准备,表现出一个庶人该有的模样。

  如此宾主尽欢,她也就该功成身退了。

  可谁知皇帝却没只将她当成热闹看待,而是认认真真想从她嘴里听到些实话来。

  凭心而论,在百姓的眼中,皇帝的确算得上是一位圣明天子,这些年北平突厥西征高昌,南和吐蕃东扶新罗,只单这四方边境的边民,便都该争着要为皇帝歌功颂德。

  再有每逢战事胜利天下大赦,林寓娘自己便是圣恩施慧的受益者,在江城独自生活的这几年,眼前所见虽不至于夜不闭户,却也是秩序俨然,法度昌明。

  虽然林寓娘的生活并非一帆风顺,但就连她一个独身女子,能够活得下去,能够吃饱饭,能够自力更生而不必自卖求存,日子越过

  越好,而不是如同无底洞一般拉扯着将人向下坠,对于包括她在内的大多数人来说,这已经是极好极好的年份了。

  可这些话都过于宽泛,若是照实说了不但连篇累牍,让人抓不住重点,只怕让席间这些金尊玉贵,坐不垂堂,手不染风霜的贵族们听了她的见闻,更会令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诉苦还是在赞颂。

  林寓娘拿不定主意,借着行礼的功夫,下意识便将目光投向了嬴铣,原本指望着他能出面帮忙说些什么,毕竟他也在安宁县,顶着军户的名头做了三年百姓。

  可嬴铣却纹丝不动。

  他分明瞧见了她求援的目光,却只用镇静的眼神安抚她,甚至轻微地朝她点点头。

  嬴铣似是在说,你知道该如何开口。

  林寓娘便没来由地多了几分底气。

  是了,紧张什么呢?皇帝要问庶人,她便是庶人,行医这么多年,庶人该有的见闻林寓娘一样不少,而庶人该有的笨嘴拙舌,她更是天生就有。

  只是就算敢开口,这话仍旧不好答。

  林寓娘仔细想了想,没直接回答好或者不好,只是说起一件亲身经历的事情来。

  “草民见识短浅,并不如在场各位能知天下大事。只是曾经从京畿南下过江城学医,也从江城北上到幽州医治病患。”

  这些都是实话,皇帝也知道,她不过是隐去了南下的缘由和楚鹤的存在。

  “当时草民南下时,身上足足带了一个月的干粮,到江城时刚好用完;这回北上,草民依照先前的经验,一样也带了一个月的干粮,可抵达幽州时,这些干粮却剩下了泰半,幸而往北一路气候都干燥,这才没有腐坏。”

  众人安安静静地看着林寓娘,都以为这简短的两句话只是个开头,都还等着她一拜再拜,跪在地上朝着皇帝感激涕零,是以林寓娘说完之后许久,场上只有经久不息的丝竹之音。

  可林寓娘却只当已经填完了答卷,静静站在原地,等候皇帝的批复。

  嬴铣看着她应对自如,垂眸一笑,自顾自饮酒去了。

  好一会儿,席中终于有人憋不住问道:“这就说完了?”

  裴方正也道:“我等行伍中人每逢行军也要携带辎重,可携带半月还是一月的干粮,全与行军速度,目标远近有关,辎重太多会拖慢行军速度,太少又不足以支撑到目标地点。不过是行路而已,路走的多就吃得多,路走得少就吃得少,这又有什么稀奇。”

  都等着听她说百姓家家有田,户户有牛羊,阡陌纵横,鸡犬相闻,这样才是一幅生民安乐的好景象,等来的却是林寓娘

  行囊里的硬干粮。

  却不知对于百姓来说,今宵不必操心明朝米粮,今岁不必担忧来年是否会饿死,究竟有多么奢侈。

  林寓娘顿了顿,正要开口回答,长孙越却抚须笑道:“裴大将军此言差矣。

  “太史公曰:“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汉书》有言:食、货,生民之本,兴自神农之世。粮食并非小事,林氏之言,固然只是她自身的经历,但尝鼎一脔,大秦治下百姓境况如何,便已经历历在目。

  “道路通行四方,所以百姓能够走南闯北,而不必开辟荒野;沿途流民皆入籍,没有匪患作乱,是以跋山涉水也可保全自身;农户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违农时,是以仓廪充实,又因为左近缺少匪徒作乱,所以也肯与行路之人交易;州县繁荣,所以也有客店空房供旅人借住。

  “即便林娘子没有符节,不能夜宿驿馆,不能在驿馆中补充食粮,却能一路平平安安南下江城。其后从江城北上幽州,沿途都能吃上热饭,行囊中的干粮更是没了用武之地。凭此便能管中一窥全豹,黎民百姓生计如何,岂不已经尽在眼前?”

  经他点拨,席间宾客渐渐都反应过来,林寓娘所言固然简短,说的也的确只是一件小事,却是一叶知秋以小见大,简短两句话,便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鸡犬相闻的景象展现在了皇帝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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