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后将军火葬场了_Delonix【完结】(155)

  刺史夫人被吓得往后一倒,被凭几撑着才没摔翻下去:“林娘子,你……”

  林寓娘生得玲珑瘦削,又总是温声细语,众人都以为她性情一定温柔娴静,眼下见她突然暴起,再想起孙家婆子种种指控,竟当真从她身上觉出些许匪气。

  坐席最末的两三位夫人不自觉往后避了避。

  刺史夫人也有些意外,硬着头皮道:“林娘子莫要着急,只要把误会解除了……”

  “没什么可误会的,不就是对质么。”林寓娘站起身就要出门,“我现在便去县廨。”

  “等、等等……”刺史夫人这下是真慌了,“林娘子,县廨怎么是能随意去得的?听说他们凡是抓着犯人,总要上了木枷锁打一顿杀威棒再问话,说是这样才能从犯人嘴里问出实话来。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哪里受得了那等折磨,还是从长计议的好。我认识县令娘子,不若就让我先去……”

  “多谢夫人好意,只是不必了。”林寓娘朝她行礼,“有陛下御驾在此,天子脚下,我不信还有谁能信口雌黄,凭空造出件冤案来!”

  “林娘子、林娘子慢着……你的箱子还没拿!林娘子!”

  刺史夫人直着身,眼睁睁看着林寓娘不顾旁人拦阻,竟就这样闯了出去。不过这也难怪,下人们未得吩咐,只以为林寓娘是来这里做客,宾客想要离席,下人们又能怎么拦阻?

  方才席间帮腔的几位大略知道些眉目,此刻也是不知所措:“夫人,这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他们好不容易抓着个林寓娘的把柄,原是想要吓唬吓唬她,哄着她去向嬴铣说好话,谁知道林寓娘竟是半点不变通,不但不肯接受她的好意,现在还要单枪匹马地去县衙。

  刺史夫人懊丧地直拍腿,冲下人道:“还不快去寻郎主,事情做不成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再把人给得罪了!”

  ……

  “……我家儿媳年轻力壮,即便不幸意外小产,但也只是有些虚弱而已,况且时隔数月,若有什么伤病也早好全了。只是我们一家人关心则乱,听信了林氏的谎言,真以为她怀的是什么双胞胎,一个小产了另一个还在肚子里头,这才耗费许多银钱,买了许多汤药,还任由林氏在她身上扎了许多银针……我可怜的儿啊,好好的一条性命,竟就这样白白被拖死了!”

  公堂之上,孙婆子跪在地上哭天抹泪,满脸皮肉层层叠叠挤在一起,泪水如同瀑布一般冲过层层叠嶂落在地上,竟然在青石地板上洇出一小团灰迹,她的两个儿子分别跪在她左右两侧,皆是以袖掩面,悲戚不已。

  孙大哭着喊他死去的妻子和未能出世的孩儿,孙二则痛哭着悼念他慈和的长嫂。

  两边差役神情肃穆,像是也被这哭声所感染,又像是心如铁石,不为所动。

  林寓娘闯出刺史府时满怀激愤,当日孙家母子突然变脸,嘴上说着是要与她说亲成亲,实则是以武力要挟着要对她不利,若非她箱中藏着匕首,又及时拿出匕首伤了孙二,也不知道那天能不能顺利走出孙家。

  至于孙家儿媳,经过林寓娘医治之后,被死胎消耗的身体原本已见起色,就算医药上有所延误,也不至于再有碍于性命,在林寓娘离开幽州的这段时间,孙家分明还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孙家儿媳早早死去。

  事有前因后果,林寓娘伤了孙二那是事出有因,平白无故的,无怨又无仇,若没有前因,她为何要从内城大老远地跑去城郊伤害一个素无往来的人?至于替孙家儿媳治病的事,所有医方皆有医案在录,她随身携带着这些医案,从幽州到高句丽,又从高句丽带回了幽州,若有纠纷,只取出医案,再请仵作验尸对证就是了。

  原本在刺史府上,林寓娘听着席间刺史夫人转述的孙家母子句句污蔑,除开愤怒之余只觉荒谬,冲出刺史府时,也一心认为只要到了堂上说清事实,便能自证清白。

  她毕竟在幽州待了大半年,如何从花厅离开刺史府,又如何从刺史府到范阳县廨,林寓娘是熟门熟路,不到两刻功夫就到了。

  可等真见着那玄色重门与兽雕影壁,由后知后觉地生出些退却之意。

  从来民不与官斗,平头百姓只有恨不得绕着官廨走的,哪里还有像林寓娘这般送上门来的?或许是在军营里待得太久,又总与吴顺等人来往,见过将军见过天子,连胆子都被养大了,一听说孙家母子要诬告,急匆匆就跑了过来。

  出门时想着的是,她与刺史夫人席面上的娘子们都不同,县廨公堂重地,她早在安宁县时,为着江五的下落便已经闯了许多次,甚至堵在县廨门前,生生堵得县令下轿,与她另指了一条明路。什么杀威棒木枷锁,她行得端做得正,也不信天子脚下还能有冤狱。

  可等真到了这范阳县廨门前,眼前浮现的却是上一回,被差役强压着走进去的场景。

  范阳县要上交医工,在籍医工不够数,再征医工还不够数,便征到了林寓娘头上。那时林寓娘也是个良籍百姓,清白门户,行得端做得正,既没有谋财也没有害命。

  可进了这玄门公廨之后,还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再一想刺史夫人说的那些话,县衙里的差役,为着要出实话来,总得先将犯人打一顿再问话。

  林寓娘更是发怵。

  正在门前踟蹰,当值的差役却将她认了出来。

  “这位娘子是……林医工?”差役朝她行礼,“某家里弟兄在军中任职,前些日子城东祭祀时,同某说过林娘子在军中的事,还说林娘子得圣上青眼,是大秦的头一位女医工,悬壶济世,德才兼备,竟比许多尸位素餐的医工更名符其实。”

  林寓娘正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又听他问道:“林娘子来县廨是有何贵干?要见谁?某这就为您通传。”

  “我是……”

  林寓娘更是不知该不该说。

  林寓娘张口结舌,差役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神色中透出些洞察。

  “娘子是为着孙家案子来的吧?正巧,他们正在里头过堂,娘子随我来吧 。”说着便引林寓娘入内。

  听刺史夫人说,孙家母子是诉人,要告她林寓娘伤人害人,既是如此,林寓娘便是被告了。诉人过堂,怎么还能让被告前去旁观?她既然成了被告,怎么没有木锁木枷,差役反倒温言细语请她入内?

  林寓娘满脑袋浆糊想不明白,既疑心差役引她入内是个圈套,又疑心差役若要捉拿她归案,直接动手就是,又何必多此一举设个圈套。

  既来之,则安之。左右是已经到了这里,走也不是,逃也不是,林寓娘干脆定一定心神,随同差役走进县廨。

  才刚绕过影壁,便听见孙婆子跪在堂上空口白牙便将事实黑白掉了个个儿,她说得声泪俱下,若非林寓娘正是当事之人,分明记得当日事孙家儿媳受困于死胎,身染沉疴,延医用药烧符水都不管用,辗转求到林寓娘跟前才诊出病因,只怕也要信了孙婆子的说辞。

  “……将军,您可要为我们家做主啊!”

  林寓娘毕竟在军中待得太久,竟没发觉这称呼不对,正要上前辩驳,却听见一个声音道:“你只将事实说清楚,自然会有人替你做主。”

  其声深沉铿锵,如击玉敲金,落在林寓娘耳中,着实是熟悉得过分。

  林寓娘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只见身着县令官袍的范阳县明府束手坐在旁侧高凳上,时不时掏出丝帕擦一擦额前汗珠,高坐在公案之后却是嬴铣。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在做主审……她的案子。

  林寓娘难免惊愕,堂上嬴铣看了她来却并不惊讶,只抬一抬手让差役也给她搬了个凳子。

  “按你所说,林氏是用药将你儿媳害死,这物证又是怎么一回事?”

  林寓娘张了张嘴,看看嬴铣,又看了看齐齐整整跪在堂下的孙家三口,终究还是安安静静坐下来。

  孙婆子尚不知晓被告已经到了,也不知晓被告正坐在他们三人身后,只管一个劲地哭诉冤情。

  “将军请看,”孙婆子拉起孙二的袖子,指着他手臂上寸余长的伤疤道,“将军请看,我儿子手臂上的伤,就是林氏用这把尖刀所伤。”

  孙婆子不知道嬴铣是何人,只是最近因着城东祭祀的事,幽州城街巷中多了许多军将,因而认出了嬴铣身上的武将衣袍,又见县令都让出位置缩手缩脚坐在边上,笃定这必定是个跟随皇帝左右的大官。

  “我家二郎原本力大如牛,一日能收割三亩地,赶车、挖井更是不在话下,可自从被林氏所伤,气血……气血虚亏,一日便只能收割半亩田地了。自打我家大娘子死了,我家大郎每日食不下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再有二郎……”

  林寓娘真恨不得啐她一口,什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孙大人高马大,壮得活像是一座小山,哪里能见着什么骨头,再看孙二,这段时日修养得的确好,隔着衣裳也能看出腰间足足缠了两圈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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