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来了?援军,或是敌军?
还是长孙乾达当真带领两千兵马绕后埋伏……竟在此时来抢夺功绩?
吴丰朝声音来源处极目望去,晚霞照耀在玄色铁衣上没能反射出一丝光线,谷风吹动旌旗,上头赫然是极鲜明的一个“嬴”字。
嬴?
军中可用国姓为军旗者,除了被赐姓的徐国公,那就只剩下……
“是陛下!”
“是陛下的龙虎军!”
身披黑甲,左肩龙吞,右肩虎首,故名龙虎军,是皇帝亲兵,精锐中的精锐。
皇帝所率中军,终于到了。
……
“听我阿兄说,那天真是热闹极了。原本就算没有援军,仅凭我们这三四千兵马,倒是也能打败高句丽人,只是难以避免伤亡惨重。可是陛下的龙虎军一到,情势立马就不一样了,那群扶余人兵败如山倒,个个逃之夭夭,还有的直接跪在地上求陛下饶命呢。”
看吴顺说得眉飞色舞,林寓娘不由好笑:“说得像是你亲眼见过似的。”
“嘿!你这没良心的,要不是为了保护你,我也同阿兄一起上前线去了。”吴顺愤愤道,“要是在前线,能够见到陛下真容,也算是面圣了。”
中军携带攻城器械,人数众多又要渡桥,步伐缓慢,负重难行,原本还要再几日才能抵达辽东,但皇帝看见战报,得知辽东一线有所生变,便下令让其余步骑继续运送攻城器械,而皇帝本人则亲率八千重骑先行渡河北上,前往支援。
龙虎重骑一旦参战,高句丽败相更显,溃逃中被俘虏了万余人。
仗还没有打完,但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林寓娘听见鸣锣与鼓响,两眼一翻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竟又回到了赢铣的绛帐。
她是怎么被搬进来的,从吴顺支支吾吾,躲闪的眼神中也能猜测出一二,但大喜在前,林寓娘也怠懒同赢铣计较这些了。
何况自那日战胜之后,她便再没有见过赢铣。
渡河的只是龙虎军,真正重要的攻城器械还在慢慢往东走,皇帝与赢铣汇合之后,带着俘虏又南下同裴方正的几万人马合营,继续围困辽东城,等待攻城时机到来。
又或许,等不到攻城那日,待辽东城内守备发觉不会再有兵马来援,自己就会敞开城门投降。
总而言之,林寓娘一番兜兜转转,回了一趟盖州,在医舍里头待了十来日,如今又回到了辽东城下。
不论是等待攻城还是等待敌人投降,总之在这几天里,她是不必再忧心自己的性命了。
吴顺上蹿下跳好一会儿,见林寓娘整理好医箱就要出门,连忙在她身后跟上。
“你还要去医舍?”
“当然要去,前两日已是我贪睡躲懒,今日既然已经扎营修整好,不能再偷懒了。”林寓娘反倒奇怪地看着她,“难不成到了辽东城,医舍里头就空了?”
那当然不是。
别说先前赢铣打的那场仗何其惨烈,四千军士只剩下了三千,这剩下的三千里头还有一半都负了伤,就说这几日在城下叫阵时,也偶尔有军士受到擦碰。医舍里头从来不缺伤兵,既然决定了要去救治他们,林寓娘自然不能再躲懒。
吴顺撇撇嘴,先前她就看出来了,无关律令,无关责任,林寓娘想要救人的这件事仿佛天命赋予,若是一日没能救成一条命,治上一道伤,她便浑身不舒服。
“好吧,但你……要么我们往这条路走?”
林寓娘正摸不着头脑,但吴顺说这话时已经太迟,两人刚出绛帐就被迎面而来的两个军士给拦住了。
“这是、是林娘子吧?”
“应当是吧,我当日伤了眼睛,倒是没怎么看清楚……”
军中会背着医箱,在军营中随处行走的女医并不多,两个军士嘀嘀咕咕一阵很快确认了她的身份。
林寓娘看他们也不像是来寻麻烦的,干脆认下:“我的确姓林。二位寻我有何贵干?”
两个军士生得人高马大,肩膀也宽,再加上一身甲胄,生生拦住了一整条去路,他们拦路时架势十足,真同林寓娘说上话时却又扭扭捏捏,两颊斜红。
“林、林娘子勿怪。”左边那人不但脸红,连眼眶也有些泛红,似是不大适应盛夏日照,时不时就要猛眨几下眼,“某前几日被烟雾灼伤眼睛,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要瞎了,但是进了伤兵营……不对,是医舍,医舍里头,林娘子亲手帮我治了眼睛,您还记得吗?”
眼睛被烟雾所迷不算什么大事,用清水洗净就好,林寓娘这几日过手的病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哪里还记得替他洗过眼睛。
见林寓娘脸色尴尬,那军士眼眶又是一红,但很快便笑出来 。
“林娘子贵人事忙,不记得某也是应当,也是应当。”他从胸甲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某家贫,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是一点心意,算林娘子救命之恩。”
“军爷谬赞,妾只是恪尽职守而已,况且清洗双眼烟雾也算不得什么救命之恩。”
林寓娘没接,军士的眼眶便越发红,原地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他身旁同伴看见他这模样,啧了一声,干脆从他手里夺过拿纸包,一把塞进林寓娘手上。
吴顺原正抱着肩膀看好戏,迟了一步才反应过来:“说话就说话,做什么动手动脚?要死啊!”
可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两个军士跑得飞快,连影子都不见了。
只剩林寓娘抱着个纸包,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谢礼?强买强卖还差不多。
林寓娘有些无措,但心里却还是高兴居多。
她做的事情,并非毫无用处,是不是?
吴顺一双眼睛仍警惕地瞪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回头一看纸包仍躺在林寓娘怀里,连忙夺过来。
“你怎么……”
“林娘子见谅,大将军让我好好看着……让我好好照顾娘子的安全,像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总得要先检查一番才是。”
检查什么?林寓娘更是摸不着头脑,军营里头,难道还会有谁要下毒害她吗?
吴顺却神色认真,小心翼翼地打开那素纸包,里头放着几块饴糖,最劣等的货色,颜色深浅不一,也不知究竟一块、一块地攒了多久。
“还以为是自谦,原来真这么贫啊。”吴顺撇撇嘴。
这种劣等的饴糖就算吴顺也不愿吃,何况是林寓娘?吴顺熟手就要往路边一扔,林寓娘连忙拦下她。
“好歹是旁人一番心意。”
对于她来说,积攒这份饴糖的心意,比什么华贵的金银珠宝都要更珍贵。
林寓娘小心翼翼地将饴糖原样包好,放进箱笼里,虽然她行医问诊并非是求旁人记得她的恩情,但能够收到这样一份礼,心里总归是高兴的。
但吴顺不知怎么的,一路上看着她那装了饴糖的药箱看了又看,神情古怪。
“怎么了?”
吴顺眼神在四周瞟来瞟去:“你这药箱,够大吗?”
林寓娘不解:“什么?”
可随后,又有两三个军士冲到她眼前。
……
从绛帐到医舍,统共不过几步路,林寓娘同吴顺竟然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不过三五步就有一群军士不知从哪冒出来,说着是先前曾经被林寓娘救治过,要感谢她,也不知是不是约好的,两三句话过后就拿着备下的礼仪往她怀里塞,塞完就跑。
林寓娘顾惜他们的心意,没敢让东西落在地上,很快怀里便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来的人见没法硬塞给她,干脆把目光盯上了吴顺,可怜吴顺武艺高强,却硬是没能避得开,等两人好不容易走到医舍,怀里都满当当地塞满了杂物。
不像是来开堂坐诊,倒像是要卖东西的货郎。
“林娘子怎么来了。”赵石正拿笔登记名录,见着两人这手忙脚乱的模样连忙帮忙卸下一些,“这是怎么了,带这么多东西来……哟,这璎珞成色不错啊!”
“小心些,别碰坏了。”林寓娘皱着眉,路上人来人往,有几个她连脸都没看清就跑了,“得问清这些都是谁送来的,再原样送回去。”
这堆东西里头,饴糖算是最不出挑的了,光是钗环、珠串就有一大把,制式与中原相似却又略有不同,应当都是在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也有人或许是平日里就没搜罗什么女眷饰物,干脆将金线用红绳串成一串绑在了她医箱上头,最奇怪的则是一个拨浪鼓,也不知原主究竟是谁,穷尽豪奢,用金子打成了鼓槌与鼓身,鼓面则是两块雕花碧玉镶嵌而成——这样的物件,若是放在长安,至少也能卖出千金吧?
在路上走了不过半个时辰,积攒起来的家当都够她在江城买下一间医堂了。
林寓娘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她倒宁愿他们只送些饴糖、茶水之类,最好只是道声谢,让她知道还有人念着她的好就行。这样贵重的东西,她实在是,赏过于功,弗敢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