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替他缝合伤口?”小兵渐渐从林寓娘的沉默中觉察出些什么,带着点慌乱伸手探向队正鼻息,快要碰到时,却又极迅捷地缩回手,他惶然无助地看着林寓娘,嘴巴里也只剩下一句,“林娘子,求您救救队正,替他缝上伤口,他就能醒过来了。”
这不是林寓娘经手的第一具尸体,只怕也不会是最后一具,她虽然认识队正,见过他活着的模样,可战争就是如此,人人都会死,每个人的性命都在旦夕之间,或许下一刻她也会死。
人已经死了,不能再占着床榻。林寓娘本该关上药箱,通知外头的医工,或是军士,或是别的什么人将尸体拖走。
可她看着小兵灰败的双眼,张了张唇。
她轻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小兵一愣:“队正姓王,家中行九。”
王九。
到这一刻,她才知道队正的姓名。
死者长已矣,生者的烦恼却源源不断。确知队正已死,小兵仿佛一瞬间长了几岁,一把将眼眶中要掉不掉的水色擦去,弯腰背起队正离开床榻。死难者的尸身不能留在军营内,会引起疫病,只能等到战事结束,再与生还者一同归乡。
他会带他回家。
床榻没有空置太久,一个断了腿的伤兵很快取代了王九的位置,这人运气要好些,他是在对敌时从马上摔下来的,除了小腿骨折以外没有别的外伤,夹板早就用完了,林寓娘医箱里也没剩下,所幸军营中处处是可取用之材。
林寓娘给他处理完伤处,转身往外走。离开营帐后,周围烛火反倒越来越亮,逐渐变得刺目,照得她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照在她眼前的不是烛光,而是正炽烈的日光。
日上中天,烈阳正盛,而她晨昏颠倒已久,竟错将天光当成烛火。
她盯着那光,终于想起先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话。
“你济世救人的一颗善心,胜过千万聪明人。”
身后似乎有谁在唤她,林寓娘眼前一暗,什么也听不见了。
第101章
仿佛有清风拂过面颊,又仿佛那是一片柔软的轻纱,林寓娘从一场极长、极深的梦境中醒来,浑身像是陷身于云雾之中,闲适又安宁,浑身轻快得好似能飘起来。
她起身,环顾四周,发觉自己并非飘在天云上,手掌用力,陷入带着些许湿润的,带着青葱草叶的松软土地。
她在
哪?
这个疑问不知从何而来,也如洇了水的墨痕悄然散去。
林寓娘满心茫茫然,不知为何却十足宁静。
她似乎是在等一个人赴约。
等了十足久,清晰明朗的声音自遥远处传入耳畔。
“你来啦。”
林寓娘循声回头,惊喜地笑开来:“老师!”
楚鹤笑了笑,是她记忆里有的那种笑法:“寓娘,好久不见。”
两人并排在晴朗天穹下往前走,既不知身后从何处来,也不知前路往何处去,只是信步。林寓娘看着师长熟悉的面孔,极亲近,极思念,她好像已经离开楚鹤很久了,却又想不起究竟有多久。
像个孩童一样,细细掰着指头数。
“……老师藏医书的地方不大好,若不是包着油纸,险些受了潮。”
楚鹤好笑:“油纸是谁包的?”
“是……老师。”林寓娘急匆匆又道,“医堂掌柜的人挺好,还记得老师,收留我住了许久。”
“嗯。”楚鹤点点头,“若你学艺不精,也难能留下。”
林寓娘抿着唇笑了笑,又道:“对了,掌柜的遇着件难事,幽州使君来信,说是家中老母身染沉疴……”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
“……孙家母子虽猖狂,但能实见他家儿媳病症,倒也算是不虚此行。她身怀骈胎,本是祥瑞之兆,却因为听信所谓‘尖男圆女’之说,自寻土法落胎,药力不足,只娩出死胎其一,其二留存于母体,竟达两月之久。凡常死胎留存母体恰如尖刀在喉,不过须臾,母子俱亡。但这位儿媳浑身透黄,日夜难安,拖延两个月,竟还以为是亡灵缠身,也算是命大。
“胎死腹中,原该以真珠汤或是大豆汤利下,但拖延两月,母体已经冲任不固,用药刚猛,只会适得其反。既要尽快娩出死胎、化瘀排毒,又要荣卫气血,我便……”每次问诊时都记录了医案,此时说来历历可数,林寓娘带着点兴奋,说到最后却是一叹,“只是他家眼见儿媳身体有损,或许于子嗣不利,后续医药上便不再精心,最后的药方究竟有没有成效,大概没有机会实证了。”
楚鹤静静听着,突然问道:“接下来,你做了些什么?”
“什么?”
“你得知孙家儿媳无力治疗后,你做了些什么?”
“我?”
林寓娘脑海中的记忆随着这点勾画,渐渐变得明晰。
“我什么也没做。”
那日孙家母子突然发难,林寓娘伤了人,仓皇之间落荒而逃,哪里还顾得上躺在床榻的孙家儿媳。
后来离了幽州城,更是再没心思想起那群人。
若不是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或许她会尽己所能,想办法治好孙家儿媳吧?林寓娘不确定地想,毕竟是自己接手的病患,她既想要看见病患被治愈,也想知道自己开出的汤药方剂究竟能不能生效,又能生出些什么效用。
“总算有些长进。”
楚鹤却极满意地点点头。
“孙家母子合谋害你,母子行凶于室内,另有一子望风于室外,绝非突然起意。孙家儿媳日夜与孙家母子三人共处,早有所闻,却不肯提前知会于你,瞒而不报,分明是共谋。他们要杀你,你举刀还击不过求生而已,若是还有余力,就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林寓娘听得一愣一愣:“可他家儿媳沉疴在身,或许并没有参与进来。”
楚鹤却问:“她知不知晓,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林寓娘无言以对。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一点。以直报怨已是圣人作为,你还没成圣人,却总想着以德报怨。”楚鹤无奈摇头,“我就怕你善心大发,满脑子普济天下人,却不看看瓮中究竟有几碗水,够不够你自己解渴。”
言过其实。林寓娘腹诽,她哪有那样做。
说得她像个满街撒花钱的傻子。
楚鹤却好似能听见她在想什么,斜乜她一眼:“你没有么?”
撒花钱,当然没有。
林寓娘腹诽着没敢反驳,诺诺应着。
鼻子却不由得一酸。
“老师,我是在做梦吗?”
记忆渐渐回笼,关于现实的认知也逐渐由指尖遍布全身,林寓娘虽然还有些恍惚,却大略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并不应当存身与此间天地,她与楚鹤也早已经天南地北。
或许阴阳相隔。
那么此间世,究竟是楚鹤魂魄入她梦境,还是她自己的一番臆想。
“当日在麟游县,江……有医工替我诊治,说我曾经被人用药暗害,导致小产,日后,再难有孕。”林寓娘绞尽脑汁思索许久,终于想出个她想得知,而楚鹤从没告诉过她答案的问题,“老师教习我医术时,数次替我把脉诊治,为何……没有看出来?”
若她早知道真相,或许在麟游县时,便不会那般惊诧,那般痛苦,也……
也不会对结局有任何改变。
这个问题,对于林寓娘来说无伤大雅,对于孟柔来说却很重要。问题说出口时,她究竟是在替谁问话,她自己也有些分不清了。毕竟无论如何分割,林寓娘和孟柔,始终是同一个人。
她带着点忐忑等待答案,而楚鹤只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否曾经小产,将来是否会妊娠。”楚鹤神情十足古怪,“我又不是你爹,这同我有什么干系。”
林寓娘呆愣一瞬,突地笑出来。
这可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是楚鹤会说出的话。
楚鹤仍有些不自在。
长安世家林立,大家大族里头的阴私事盈千累万,不可胜数,婢女被下药绝子不过是最寻常的那一类。在城门口捡到孟柔时,见她气促不匀,面色霜白,就知道此人气血双亏,必然遭受过大患难。
后来到了船上,确定师徒名分,再一过脉象,九成的猜测变作十成的把握。可是,何必问出口?
关于孟柔的一切全都留在了长安城里头,眼前活生生的人姓林名寓娘,他只认得林寓娘。
又何必再提起旧人旧事,徒惹人伤心呢。
楚鹤左支右绌,再掌不住先前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林寓娘越发确定他就是楚鹤,笑容中也越发带上苦涩。
他确实是楚鹤,并非自己臆想,也就意味着,嬴铣说的确实是真的。
“老师,您是真的已经……”
楚鹤看着她,目光平静温和,一如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