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句丽阻断新罗、百济朝贡,明面上是联合百济进攻新罗,实际已怀吞并三国之心。既平陇,复望蜀,前朝三征失利,高句丽对中原已存轻视之心,明知新罗已经向大秦求援却仍是不肯休战,先立京观,再建城墙,待其降服新罗,吞并百济之后,必有举兵西进的一日。或许暂时波及不到中原、长安,但营州一带,只怕难免寇边。既然敌我必有一战,自然是要在我方粮草充足,而敌方势气未成时主动出战。”
营州一带的生民,才是大秦百姓。
有敌人在身侧,吴顺将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中的坚定却不减分毫。
林寓娘抿了抿唇:“我不明白。”
吴顺却笑了:“娘子怎么会不明白。你我身在此处,若是被他们发现,难道扶余人会将你我奉为上宾吗?”
当然不会。
正如吴顺所说,他们是敌军。
“但他们都是平民。”林寓娘仍不解,“错的是高句丽的君主,为何刀剑所指的却是百姓 ?”
吴顺仍是摇头。
“上了战场,就没有对错,只有敌我,只有生死。”
两人一马安安静静地伏在草丛里,直到看不见高句丽军队旌旗的影子之后才敢起身。
“敌军来得这么快,只怕不过今明两日就要交战。”吴顺面色沉凝,伸手将林寓娘拉上马背,“还请林娘子再多忍耐些,我们得尽快归营。”
“什么?我……”
才刚开口,便被灌入的劲风呛个正着。吴顺根本没给她商量的余地,只是谕告而已,狠抽几鞭子策马朝南一路狂奔。
……
就在林寓娘将死而未死的最后一刻,吴顺终于拖着她摸到了秦军驻扎的营地,正要往里走,吴顺突然伸手拦了林寓娘一把。
下一瞬,几支箭簇便钉在二人身前,距离不过寸余。
眼看哨塔就要射出下一轮飞箭,吴顺连忙掏出公验:“我们是自己人,从盖州来的。”
哨上的军士收了弓箭,过了一会儿,营门内走出两个军士。
“女子?盖州过来的?”军士们半信半疑,一个把着刀,另一个上前拿过吴顺的公验,翻了翻,又去看林寓娘,“你呢,你是什么人?”
“我是医女。”林寓娘没料到进营前还要被查问,连忙掏出携带的包袱,“我从盖州带了药材来……”
两个军士对视一眼,将公验递还给吴顺。
“你虽有公验,但我们并没有收到盖州派人来的消息,这里也不缺药材。”军士眼珠子在吴顺同林寓娘身上打了个来回,“看在你们确有公验的份上,走吧,不要再在周围逗留。”
吴顺傻了眼:“我有公验,为什么不让进?”
林寓娘也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当初在幽州时,她随随便便就被抓紧了军营,想跑都没处跑,现下想进去,竟是不能了?
“军营重地,岂是说进就能进,就算有公验,没有事由,谁知道你是不是奸细。若不是看在两位娘子手持公验的份上,早就当头射杀了。”军士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快走吧,若再在周围逗留,别怪我等不客气。”
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来,吴顺哪肯就这么走了,犹豫一会儿,跺了跺脚咬牙道:“我是吴丰将军的妹妹,我要找我兄长。”
“哟,是吴将军的妹妹啊。”军士抄着手,好像信了,又好像没信,抻着下巴指一指林寓娘,“她又是什么人?”
吴顺看着林寓娘,话音一滞:“她……”
林寓娘也有些尴尬,她可没有什么当将军的兄长。
军士挑着眼皮,瞅瞅吴顺,又瞅瞅林寓娘:“支支吾吾,含混不清,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吴顺也看着林寓娘:“她、她是……”
林寓娘抿住唇。
她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是她犯蠢了,她总是在犯蠢。好不容易能回大秦了,什么打仗,什么高句丽,同她有什么干系,多管闲事,她有这个资格多管闲事吗?量力而行,量力而行,多少回了,总是不长记性。
她不该来的。
吴顺手忙脚乱地解释:“我真是吴丰的妹妹,她也是同我一起的,都是自己人,还带了药材来……”林寓娘这个当事人反倒一派沉默,好似没什么可辩驳。
“你说你是吴将军的妹妹,”军士突然高喊,“正好,吴将军来了,让他亲自来认认你是不是。”
忽而一阵马蹄急响,军士拉开拒马,吴顺连忙拉着林寓娘往后避让开,银蹄踏烟而来,为首那人风尘仆仆,铁甲蒙沙,只一双眼睛寒光点点,如珠辉玉映。
而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林寓娘,一瞬不移。
吴丰跟在赢铣身侧,打眼瞧见吴顺直挺挺地站在大营门前,吓得头发差点没立起来。
“你你你……”吴丰翻身飞下马,“顺娘,大将军不是让你送林、林娘子……”
转眼瞧见林寓娘也在,愁得一张国字脸又方了几分。
“哎呀,顺娘,你啊,唉!”
吴丰叹了好几口气,周围都是人,倒也不好在这时候教训妹妹,想要去同赢铣请罪,似乎也并不是时候。
转来转去,只能捡一个好说话的开口。
“林娘子一路辛苦,顺娘没给娘子添麻烦吧?这、这,不是说回营州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我才没有添麻烦。”吴顺不满地嚷嚷,“我们路上还遇见了高句丽的军队,多亏我机警,咱们才没有被发现。”
“怎么,还遇上了敌军?”
吴丰倒吸一口凉气,眼角忍不住去瞥赢铣的反应。
落在林寓娘身上的视线如有实质,轻飘如绒羽,又沉重如铁锁,林寓娘稳稳站在原地,权当看不见。
“吴娘子说得不错,幸亏娘子机警,否则只怕不能安全脱身。说起麻烦,倒是我麻烦吴娘子更多。”
原也不是为了他才回来,林寓娘深吸一口气,尽力忽视身后投来的那道视线。
“是、是吗?”吴丰讪笑,“娘子谬赞了,家妹实在是……”
“怎么叫谬赞!阿兄你不知道,这两天我……”
搭扣一声轻响,随即是伴随着重甲摩擦的利落脚步声,有谁翻身下了马,朝她走来。
林寓娘没有回头:“这几日多谢吴娘子照顾……”
“你为什么回来。”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得像是有热腾腾的气息抚过耳廓,林寓娘浑身一僵,迅速回过头,动作快得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但那人站得并不近,相隔一臂的距离,不算太疏远,也不算太亲近。
“你为什么回来。”
赢铣又问了一句,神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满意。
第99章
问了一句不够,还要再问一句,赢铣到底想要得到什么答案?
赢铣此人,朝令夕改,独断专行。要留林寓娘时,怎么说也不肯放手,要送她离开,也是一声不吭,将一切打点得滴水不漏。无论做任何决定,都不知会她半句。
哪怕那些决定,其实是在处置林寓娘的去向。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赢铣将她当成个物件随意摆弄。怎么,如今这物件自己生了腿,不肯顺着他意思走了,这就不高兴了?
该他不高兴的地方还多得很。
林寓娘心里存着气,原本不想搭理赢铣,可一听见他声音,就总无端有股邪火往上冒。
“大将军以为是为什么?”
林寓娘看着他,目光带着点挑衅。
可赢铣没有回答,一双眼睛沉静地看着她,似乎不带任何感情。
林寓娘的那点子火气,也就在他的平静态度中渐渐消沉,化成一点火星子,熄灭了。
她在做什么?生气,有什么好生气。一拍两散,再无瓜葛,从此相见只当不相识,这不正是她所希望的吗。
赢铣终于同意分割清楚,她应该感到高兴才是,总不能因为赢铣对待她的态度,像是扔开一件不需要的东西,便对这个得来不易的好结果,心生怨怼。
况且林寓娘回来的确不是为着赢铣,而是有自己的打算。
“……我好歹是大秦子民,既然作为医工被带到这里,略通医术,也该尽绵薄之力。战事尚未结束,吴娘子不愿临阵脱逃,我也一样,不愿做逃兵。”
林寓娘说得随意,没发觉周围众人听见“逃兵”二字之后,神色都有些怪异。
“说得好!”赢铣还没说什么,身后随行的一名将领朗笑着拍起掌,赞道,“不愧是我大秦女子,气概不输男儿,若人人都如娘子一般,区区高句丽,有何可畏!”
将领提着横槊跳下马,大踏步走到跟前,朝林寓娘一礼。
“尚不知这位娘子……咦?你不是……”
来人高鼻深目,满脸髭须,明显的胡人长相,倒也是位熟人,胡将何力。
何力早前在绛帐见过林寓娘,知道她与赢铣关系匪浅,瞥一眼二人,笑起来:“原来是这位娘子,不愧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