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后将军火葬场了_Delonix【完结】(126)

  “说这些废话做什么,快治伤啊!”

  胡医工跪坐在满是草屑的泥地上,鬓边白发已然被汗水湿透:“将军息怒,不是老夫有意拖延,只是这伤……拖延这么久,箭头已经有些移位,剩余的箭杆这么短,也是无处着力。这伤距离心脉实在太近,老夫实在是……”

  “你——你这个庸医,不会治伤就滚开!来人呐,把他给我砍了!”

  “砍什么砍,眼下军中只有一位医工……胡医工,您行行好……”

  “大将军一向身手过人,从来也没这样受罪,偏偏还在这节骨眼上……”

  “呸呸呸!说的这是什么话,大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若是能有太医署的医工在……”

  十来个魁梧壮汉围在一起吵吵嚷嚷,闹得差点没将医舍棚顶都掀翻,躺在担架上的赢铣却面色平淡,好似他们在谈论的是旁人的事,直到松烟将人带来。

  “大将军,林娘子来了,还有……”

  松烟带着林寓娘挤出重围,身后还跟着个附带的赵石。赢铣强撑着直起身,苍白的脸上也浮现些许血色:“动手。”

  动手,动什么手?赵石神情仍懵懂,身体却在认清赢铣的第一时间就往后退,站在身后的两个军将大步上前,却是冲林寓娘而去。

  林寓娘只觉得手臂一紧,下一瞬人就被压制着曲身动弹不得,慌乱中,她抬眼惊惶地看向赢铣:“你要做什么?”

  赢铣没有答话,他流了许多血,光是用手臂撑起身体就耗费了许多力气,另一只手在腰间摸索一阵,掏出两份文书,松烟赶在他脱力之前接过来,将文书摊开放在地上,扯过林寓娘的手就往上按,林寓娘蜷着手指不断挣扎,但松烟毕竟是从高门宅院里头出来的,做起这些事情得心应手,情况紧急,来不及用朱印,干脆就地取材强按着她的食指沾上赢铣的血,印在了文书上头。

  黄檗纸里压了碎金片,写满了规整的蝇头小楷,林寓娘匆匆一瞥,什么也没看清,那文书就又被松烟收走了。

  文书,画押,相似的情景,瞬间让林寓娘回到何氏一纸身契卖了她的噩梦。松烟吹干指印,将文书递呈在赢铣跟前,检查无误后就折起收在了黄木小盒中,林寓娘眼看着松烟

  锁上木盒,惊怒交加。

  “江铣,你在发什么疯?你是要强抢良民为奴吗?!”

  赢铣抬眸看向她。

  “这不是身契。”

  “不是身契还能是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

  “是婚书。”赢铣道。

  婚书?

  肩上的钳制不知何时松开了,林寓娘跌坐在地,怔怔看着赢铣敞开的衣襟,里衣靠近心脏的位置上破了个大洞,短短一截箭杆刺在中央,那位置太险,稍一挪动就有深红色的鲜血不断渗出来,铁锈气息浓烈得甚至盖过了医舍里经久难消的汗臭与泥腥。

  生死关头,赢铣想到的第一件事竟是……强迫她签婚书?

  林寓娘这些年南下北往,娼馆妓子,深宅贵胄,胡人行商,什么奇形怪状的人都见识过,却还是因这两个字而惊愕。

  她百思不得其解:“你有病吧!”

  事情办好了,赢铣显然放松下来,撑着手肘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似乎是在说,他受了伤,的确是个病人。

  林寓娘还从中领会到另外一重意思:“我又没有求你救我!”

  “没有求就不算数吗?”赢铣原本没想挟恩图报,听她这么说,反倒面色一黑,“若不是我挡下这支箭,你早就……你还能在这同我撇清关系?我是为救你而受伤,你难道不该负责?”

  “我有什么可负责的……”

  赢铣是军中主帅,也是统领幽、营二州的幽州都督,平日里令行禁止,不假辞色,军中上下就没有不服他的,这样的人物,却在与一个女子如稚童般争吵。

  是了,大将军一向身手过人,在战场上无往不利,甚至当年成名的那一仗,他就是单枪匹马深入敌营,生擒了东突厥可汗。但今日在战场上,分明只是高句丽的一次小小偷袭,他们也确实在大将军的指挥下顺利将敌军击退了,鸣金收兵后,大将军却摇晃一阵,跌落马下——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何况还是在这个时候。下属的军将们难免惊骇。

  原来是为了救人,救的还是……

  自然,赵石对林寓娘也是刮目相看,想她施治病人时多么沉静稳重,写方开药时,更是如他父亲一般老成干练。但她与大将军私下相处时,竟是这般模样。

  林寓娘没工夫理会旁人是怎么想的,她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分明是赢铣强压着她在什么劳什子婚书上画押,可眼下理亏的反倒成了她?她不明白,为什么赢铣总能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我说了,我没有求你。”林寓娘急道,“你让我摁了两个手印,一张是婚书,另一张是什么?”

  大秦婚书是一书两文,按礼,男方发请婚书约婚,女方送答婚书订婚,约婚之后,答婚书要递交官府,上头要写清双方姓名,生辰,还要写上约定的聘财与嫁妆以作凭证,赢铣强行让她画押的,应当就是这张答婚书。

  另一张文书又是什么?

  许是因为失血过多而脱力,赢铣松了劲,看过来的目光里竟有些挑衅。

  “都是婚书。”他道,“一张是江铣与孟柔的婚书,另一张,是赢铣与林寓娘的婚书。”

  “你——”

  胡医工小声道:“二、二位,其余的事不妨先放一放,大将军这伤……”

  随着赢铣的动作,伤处流出的血越来越多,里衣边缘处耷拉着不断有血滴砸在地上,胡医工看着就是一阵心惊肉跳。林寓娘也知晓,赢铣是大将军,统帅全军,在场所有人都以他马首是瞻,不论是从医者的角度是从顾全大局的角度看,现在最要紧的是给赢铣治伤。

  她抿着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刺道:“这是你强行让我签的,根本就不作数。我……”她很快反应过来,“有我和老师的婚书在前,你费尽心思拿到的不过是两张废纸而已!”

  “你已经被他休了。”

  “什、什么?”林寓娘只觉得他在胡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亲眼看着他写下放妻书,文书就在我长安的府邸。”

  放妻书……

  林寓娘与楚鹤之间没有夫妻之实,只有师徒之谊,当日两人之所以会成婚,一来是为了行走方便,二来也算是圆林寓娘的一个念想。放妻书,无缘无故的,楚鹤怎么会写这种东西?他是世上最知道她志向,也最肯相信她的人,连医书都托付给她照管。三年前楚鹤托公主送来过所,便是知道她不愿留在长安,更不愿被旧事所桎梏,他怎么可能会同意休妻,又怎么会将放妻书交给赢铣?

  “你对他做了什么?”若不是赢铣威逼,楚鹤绝不可能写下这种东西,“你把他怎么样了!”

  “我什么也没做。”赢铣嗤笑,“至于他为什么会松口,我也很想知道。”

  是楚鹤……松了口?

  林寓娘怔住。

  “大将军,林娘子……两位祖宗!什么时候了,尘年往事能不能先放一放,大将军的伤口还在流血呐!”,旁人都不敢说话,唯有松烟急得直跺脚,他也没指望能劝得了两人,转为问胡医工道,“老先生,您究竟有多少把握能治好,能不能说句准话!”

  “老朽,老朽……”胡医工又抹了把汗,“三成……不,约莫两成。”

  “你!你这老匹夫,昏聩无能,分明是在滥竽充数,人明明还好好的,怎么就只剩两、两……”

  国字脸的将领脾气暴躁,说话间就要拿胡医工出气,旁人好说歹说才拦下来,胡医工整了整领口,解释道:“早些时候来医舍,箭未伤及心脉,拔除止血后静养一段时间,或许也就好了,可拖了这么久才来……”

  箭杆断了一半,原就难以拔出,赢铣中箭之后非但没有及时医治,反倒顶着箭伤与敌军鏖战一日一夜,眼下箭簇移位,伤口扩大,血越流越多,就算没伤心脉也伤了血管,他能撑到现在还有意识,一半是底子好,另一半则当真是有天命庇佑。

  “拖到现在,已是不能轻易拔箭。”见周围人疑惑,胡医工换了个容易理解的说法,“大将军的身体,就像个被石头碰坏的陶罐,陶罐上裂了一道缝,石头正巧卡在了裂缝中间,因为有裂缝,陶罐里的水不断渗出来,不及时弥补迟早要漏完。但若是挪开这块石头,陶罐立时就会碎掉。”

  要想治这伤,便得在陶罐碎裂、鲜血流尽之前,取下石子,补齐陶罐。这谈何容易。

  国字脸蔫了声息,松烟突然想到什么,回身将人群中的赵石扯出来:“小郎君,我记得你也是个医工,你有几成把握?”

  十来个人齐刷刷看过来,赵石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两眼一翻就要厥过去,幸亏胡医工眼疾手快,掐住他人中不放手,这才让人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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