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寓娘瞅着他一时没说话,又见赵石期期艾艾道:“娘子若是没有带药典,可以找我借用,军士们虽然五大三粗,但医者仁心,有治无类,林娘子下次还是不要……”
是不要随意用药还是不要草菅人命,赵石嘟嘟囔囔半天也没说出口。
林寓娘顿了半晌:“令尊开方的时候,也要查药典吗?”
“我阿爹?”赵石一愣,“自然不用。太医署考试有《本草》一门,常用药材的性状、归经,若是没有熟记于心,根本不能通过考试成为医工。”
两人又走了几步,赵石没等到林寓娘回答,又道:“林娘子没有查药典,是因为常用那药么?可是君臣佐使,经方应用虽是量体裁衣,但也不能轻易删改,即便是经年的医工,用药时也得慎之又慎,可不敢将药材随意添入方中。若有下次,还是要先查药典为好……不不不,就应该按照经方写的来,怎么能……”
“令尊开方的时候,也是照本宣科么?”
“什、什么?不,”赵石结舌,又隐隐生出些恼怒,“这说的是什么话?家父是医工,怎么会是照本宣科……不对,我明明说的是林娘子,这样随意更改经方,可是会……”
“不是随意更改。”林寓娘打断他,“我把《本草》整本背下来了,因而不必再查药材的用法。”至于增添药方,赵石既然看不明白,她也就怠懒解释了。
可这已经足够让赵石惊讶了,他瞪大了眼睛:“什么?《本草》!那么厚!那可是……家父是在籍的医工,可就连他也不敢说全都记下来……林娘子,你竟然……”
林寓娘随口应了一声。
不单是《本草》,太医署医工考核的《甲乙经》和《脉经》,早在学医的第一年,楚鹤就强逼着她全都背了下来。除此之外,四诊,开方,针石,禁咒,楚鹤也是把能教的全都教给她了。
即便她愚钝,即便她学得慢,即便她是个女子,永远也不能参加太医署考试,成为真正的医工,可楚鹤也从没有放松过对她的要求。
“那样大的一本书,里头的药你全都认得吗?除非你是神农氏下凡。”
赵石仍不信,撸起袖子立时提出几种药材作为考问,林寓娘干脆答了,赵石反倒有些犹疑,抱着箱笼要拿药典出来,查验是否当真正确。
林寓娘不由叹气:“我老师比我厉害百倍,不但能背药典,自己还能写药方,编撰医书。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上会背药典的只怕不少,你与其一个个考校过去,倒不如自己也试着背一背……”
正说着话,身侧一队骑兵飞驰而过,带起一阵劲风,赵石箱笼开了一半,里头成摞的书册竟被带着吹了出去,他连忙伸手去捞,却仍是被吹出去好几卷。
成册的医术就这么被摔在地上,赵石来不及合上箱笼,躬身去捡,可一弯腰,箱笼里头的书卷又跌出来。
林寓娘见他手忙脚乱的,毕竟心疼那些医书,不得不帮忙一起捡。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林寓娘只以为又是哪个经过的军士,头也没抬,随手拍了拍书上灰尘,正要放回赵石的箱笼,却被人拽着手臂扯起来。
林寓娘吓了一跳,仓皇之间,看见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赢铣攥着她的手臂,面上是与她如出一辙
的惊骇:“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90章
林寓娘浑身僵直,她整个人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拔腿就想跑,可另一半却牢牢定在原地,让她动弹不得。
江铣问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也想问江铣怎么会出现在此地。她没忘了三年前的最后一面,江铣被发跣足倒在地上,他说他已经离家出族,已经是个庶人了,他终于同她一样什么也没有了,可为什么……
可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军府大营中。
“阿孟,回话!”
赢铣迟迟没听见应答,心里的猜测瞬间朝着最坏的方向滑去,他拽着人翻来覆去的检查,衣裳齐整,发髻也一丝不苟,倒不像是受过什么欺负的模样,可他还是不能安心。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阿孟,你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这位,这位将军,您是不是认错人了?”赵石看着林寓娘被死死攥着的胳膊,手指动了动,忍不住上前道,“她姓林,恐怕不是您所要找的那位……”
话还没说完,赢铣锐利的目光扫过来,吓得他一个抽气,险些没噎住。
这又是什么人?
赢铣的目光在赵石身上扫了一圈,也不知看出了什么门道,越看脸色越黑。他恍然想起来,这几日幽州要送来几批医工及其家眷随军出征,眼前男人身形羸弱,下巴上一圈青茬,看着不过才及冠,背着个比人还高的箱笼,十足的一副书呆子模样。
军府大营哪来的什么书生?想来这应当就是送来的医工之一了。
那么林寓娘,自然就是……
赢铣盯着她梳理得齐齐整整的妇人发髻,掌心力道不自觉又加重几分。
林寓娘闷哼一声,强自镇定着开口:“江铣,你先放开我,有什么话好好说……”
“一个楚鹤还不够,又来一个。林寓娘,”赢铣语气古怪,“你当真喜欢医工。”
林寓娘一愣。
赵石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他没料到两人原来认识,眼下只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支支吾吾道:“您误会了,某与林娘子之间清清白白,某尚未成家尚未婚娶……不,不是,我是说,某与林娘子都是范阳县的医生,不对,林娘子是江城来的,她是长安人……”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听得赢铣直皱眉头,而林寓娘也终于回过味来。
江铣这是在说她与赵石有私。
暌违三年,江铣果然从来没有变过,还是轻而易举地就能够将她贬低到尘土里头去。江铣从来瞧不上她,瞧不上楚鹤,瞧不上庶人,赵石也是庶人,自然也入不得江铣的眼。她又同庶人厮混在一处,他自可以尽情嘲笑她。
但别说她与赵石清清白白,就算她当真再嫁了个庶人,再嫁了个医工又如何。
同他江铣有什么干系!
林寓娘不是不恼怒,不是不激愤,正有一堆话要骂出口,目光落到赢铣腰间倏忽一顿,胸膛起伏一阵,终究还是忍耐着道:“你也听见了,我并不是自愿来的。”说到此处,鼻尖一酸。
她原本是该回江城去的,若不是差役上门拿人,她早已经坐上南下的渡船。
又怎么会在这里白白受人奚落。
顺着她的目光,赢铣莫名其妙地看了眼挂在腰间的佩刀,正要开口,突然有人从远处大踏步跑来。
“大将军,禀告大将军,属下……”那人跑到近前,瞧见赢铣身前站着的一男一女,“……林娘子?”
林寓娘抬起头,来人是个年轻郎君,身着圆领袍,发上束银冠,瞧着有些面熟,她慢了片刻才认出来,这竟然是江铣的小厮松烟。
三年过去,松烟的变化也不小,腰杆挺得直直的,同当日在麟游县时卑躬屈膝的模样大不相同,略带些尴尬朝她行礼:“多年未见,林娘子安好。”
林寓娘冷笑一声,别开脸没有理会,赢铣看了她一眼,蹙眉让松烟直说。
“何事如此慌张?”
“回禀大将军,是范阳县送来的那批医工,属下查验过名册,竟在里头看见了……”松烟看了林寓娘一眼,低下头,“看见了林娘子的名讳。”
此次东征既是为一雪前朝三征失利的耻辱,又是为高句丽、新罗及百济吊民伐罪。营州、莱州等地的百姓听说消息,都争着抢着要建功立业,自备战马盔甲的青壮挤得军府门庭若市,再有归降之后亟待立功的胡人士兵,有心参战的军士顿时增员不少。
按律,军队开拔时每五百人需置医工一名,药童若干,若是置员不满,主事者以故杀论处。幽州军府原本置有医工定数,参战的军士骤然多了这许多,军中原本的医工不够用了,各州县便征召各地的在籍医工随军,今日范阳县该送来的正是最后一批医工。赵石说他是医生,从习医药者为医生,经太医署考试方可入籍为医工。想来是本地医工不够,县衙就又征了一批医生来填数。里头甚至还混了个女医。
林寓娘的确不是谁人的家眷,她是被当成医工送来的。
赢铣眉头一松,随即又紧紧皱起。
在籍医工皆有名录,按照名册一个个查访过去,无论如何也不该缺人到这种地步。医工不够数,实则不是人员不足,而是被藏在旁人后院做府医去了。州县主事不敢得罪权贵,又怕人数不够犯死罪,只能欺上瞒下,以次充好。
这样的事情不是
第一回发生,有胆量这样做的,当然也不会只有范阳一县,各州县的情形只怕大差不差,难以杜绝,更难以追责。往常赢铣根本不会在意这样的小事,但他们将林寓娘牵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