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长生也不急着回去,与若木并肩立于屋檐下,扭头观察着他,那侧脸带着岁月沧桑又显出几分虚伪的文雅气质:“不过,我有一件事情倒是有些好奇——”
“我一开始揣测,你将葛清推入冰裂缝,是为了将我支开好单独面对王列当,以确保我不会打扰你的大好计划。但是我刚刚在车上忽然意识到,你其实知道我不会阻止你吧?”
“你是若木,是万木之长,你自然有你的立场。在你眼里他们那样料理仙草,就好像我们看到修仙之人被提取仙骨,尸体再做成商品出售,是切肤之痛,彻骨之恨。你分明知道我的脾气和行事作风,你怎么会觉得我会阻止你杀了王列当呢?”
若木低下头,并没有回答。
“所以你要支开的并不是我,而是葛清——你知道我能救葛清,所以把他丢在冰裂缝里面,要从冰裂缝里面保护着一个人攀出来,饶是我也要花一点功夫。这样在你杀人的空隙里,葛清就不会来打扰你了。”
任长生抱着胳膊,语气里透出几分调侃:“可是,你为什么要支开他呢?支开我倒还有点必要性可言,但是葛清这样的人,孱弱而无力,飘摇而犹疑,有什么好躲避的?”
她伸手在若木肩上拍了拍,笑容颇有些意味深长:“如此看来,不光是人,任何生灵只要有了人形,便注定了又复杂又踟蹰。”
说罢,她便小跑着上楼去了,隔着一层楼还能听到任长生抱怨的声音:“你们还是人吗?都不等我就开动了?也不想想我今天是为了什么才会这么晚回来的!”
第二天,葛清并没有能按照原定计划要离开云梦泽,复杂的审理持续了大约一周。
或许是回到了人类社会的缘故,葛清随即变得才思敏捷,谎话说得任长生都要被他说服了,几人最终除了留在最后一站大本营的司机,余下三人说辞一致,只说王列当不慎踩到了埋在雪下的冰裂缝掉下去,几人不敢贸然施救,只能回到大本营求救。
经过了一个星期的轮番审理,简短的说辞依旧是处处可以对应的。
王列当的尸体虽然还没有找到,但是在昆仑山上掉入冰裂缝可是再正常不过了,葛清和王列当之间并没有什么大众可知的怨恨,动机也说不通,眼下也只能当作意外事故先作处理,在王列当的尸体被找到前,大约案件也无法继续下去。
既然已经定性为意外事故,葛清三人的调查令便也收回了。耽搁许久,葛清也打算回到岳州去了。临行前一天,葛清把任长生单独约出来又谈了一次,这次见面的地点是葛清选的,是云梦泽一家颇负盛名的老字号本帮菜,环境优美菜品新鲜,价格十分昂贵。
坐下来,葛清便将一个厚实的信封推给任长生:“这是这次的尾款。”
任长生眼睛亮了一瞬间,拿到手里刚要打开,葛清连忙叫停了:“你这就打开了?你不要录个视频?或者我下午陪你去银行点钱。你这样收尾款,万一人家少给了,你到时候都说不清是谁的责任。”
任长生不管他许多,摆摆手拆开信封开始乐呵呵地点钱:“不要紧!你妹妹还在我手里呢,你怎么敢骗我!”
她这话说完,周围飘过来一圈狐疑的目光,葛清干咳了几声,微微提高声音:“小淼给你打工就是你的员工,什么叫还在你手里?”
任长生数着钱格外乐呵:“都是小事,不要在乎这些细节。”
葛清看着她那不靠谱又有些混不吝的德行,本能想要出言规训几句,最终却罕见闭上嘴,踟蹰片刻后轻声说了一句:“我要为我之前的事情道歉。”
“什么?”任长生点着钱,头都没有抬。
“我以自己的经验觉得你这里没有前途,我一意孤行地认为小淼应该去更加稳定,更加安宁的环境里面生活,我总觉得只有这样,她这一生才能有保障。我总觉得跟随你,并不符合我眼里所谓安稳的标准。”
“你们呀,就是太希望这个世界给你们一个保障了。天下事倏忽间瞬息万变,你今日觉得仿佛一切应当如此,明日倒不一定。与其去到处乞讨一个所谓保障,还不如认认真真地活着,不辜负自己地感受生命。”
葛清点点头,赞同道:“是啊。”
任长生总算点完钱,满意地塞回信封里面:“所以你现在决定倾听葛淼心里所想的,不再做一个封建大家长了?”
葛清摇摇头:“不是的,我是理解了她到底要什么,我理解了她能够在这里获得什么,所以我不会阻止她了,她走的是我不知道的路,但是我能够窥见这条路有多么吸引人——今后我还会有委托交给您的,也麻烦您对小淼多照顾些。”
有了钱,任长生高兴得仿佛欢喜佛似的:“好说好说,今后您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们,价格好商量,您是员工家属,可以给您内部优惠价。”
葛清客气地笑了笑,接着有点局促地摩擦着手心,语气忽然一转:“福泽万民仙药公司的事情估计还没有结束,我们学习研究仙药,绝并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情。如果今后还有这方面的消息,就要拜托老板了。”
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血性和气势,任长生心里满意,点点头摆手:“好说好说,我们的宗旨就是一切以客户需求为第一位。”
第99章 回家吃顿热乎饭(1)
方圆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太太出现在任长生门外的时候,任长生还没睡醒,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一身星之卡比的睡衣,身体上还散发着被窝刚刚钻出来的热气。
活像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熊。
她脑子有些迟钝眯着眼先看看方圆,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大约一米六左右长相淳朴的女人:“这位阿姨是?”
那位阿姨看起来五十
岁多一些,穿着体面,头发在脑后绑了一根低马尾。她身材富态,容貌呈现自然的衰老,大约是因为有些胖,反而看起来似乎更加年轻健康一些,脸颊泛着充满生命力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自然又粗糙,好像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涨势汹涌的杂草。
方圆打了个哈切,看起来困得不行:“老板,我就把这位阿姨交给你了,剩下的全部都拜托你了,拜拜。”说罢,她匆忙摆摆手,将那阿姨往任长生门口一放,随即便一溜烟跑了没影。
任长生与那中年妇人面面相觑,许久,那上了年纪的阿姨露出一个有些和蔼的笑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闺女,你眼睛上面有眼屎,扣一扣。”
任长生张开嘴愣了愣,还没睡醒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好家伙,听口音还是个东北人。
“我来看我儿子,他很出息哒,自己修炼然后去了白玉京。后来嘛我们收到通知,说我们儿子很出息,已经通过了筑基期。你们也知道嘛,这个人一旦修炼到筑基期,就要跟家人分离,尤其我跟他爸都是农民出生,所以呢,我们就签了协议,说这个孩子以后就归委员会了。”
大娘很是自来熟,说着话的功夫已经给任长生剥了一个水煮蛋,放在她面前,自己又熟门熟路地剥了一个:“我们也能理解,这个人呢,一旦修炼到一定程度,他这个寿命就跟我们不一样了,据说什么结婚生子跟我们这种小老百姓也不太一样。”
大娘说着话,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抄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开水,一边牛饮一边诉苦水:“其实老实说,我们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家出了一个白玉京的弟子,这个补贴的钱其实还挺多的,每个月都能领到,但是说到底也是自己家的孩子,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又在身边养到了十几岁,你跟我说就不管他,随他去吧,我也做不到。”
中年女人说着,叹了一口气:“如今他离开家已经有十二年了。我们家另一个孩子今年正好是高中毕业,家里的负担也轻了不少。”
“正好前几天,家里麦子刚刚收好,我跟他爸年纪都大了,种完这一季就打算把地租给村里另外一家。闲下来之后,我总还是会想起他,所以我就想,我应该来一趟白玉京,来这里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我家那个小孩。我呢,也不去打扰他,就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女人说完,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似乎说起的并非是母子分离的事情,而只是一件稀松平常到不行的小事。
任长生对现在白玉京的修仙者管理制度有所耳闻:伴随着修仙人数越来越多,白玉京的管理制度也越来越严格,在这种修仙越来越炙手可热的环境中,签订“自愿放弃亲缘关系协议书”成为了所有普通家庭培养出“白玉京修士”之后必须要面对的一件无奈又光荣的事情。
由于人类寿命与修仙者寿命不一致,加上经过科学研究表明,人类在权力面前会表现出难以控制的贪婪欲望与低道德感,所以如何防止普通人家的孩子成为修仙者之后,利用自身能力为家庭谋取私利,就成为了白玉京管理必须考虑的一点。
而那些老仙长们左思右想,最终得出的答案就是——想要去往白玉京修行的普通人家出生的修仙者必须要签署“自愿放弃亲缘关系协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