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淼扶着心口跟着继续走上去,许久还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突地跳得很厉害。
两人被安排在会议室坐下,今天葛淼单纯是来陪赵伯阳加班的,他们现在的关系很古怪,在一种微妙的排斥中持续向好地进行着,眼下很难界定这种关系,未婚夫也好、相亲对象也罢、或者男朋友、认识三天的男人,总之是一个不可名状的概念集合体。
他们坐下来之后,赵伯阳的上司俞家栋恰好路过,看到葛淼还有些意外,微微点点头之后对赵伯阳笑道:“伯阳,这位是?”
赵伯阳尴尬又暧昧地笑了笑,指了指葛淼:“她是葛清的妹妹,葛清!”
俞家栋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走上前有些热情地递出手:“是葛清教授的妹妹啊?久闻大名,今日总算有机会见到真人了。”
葛淼有点意外,连忙伸出手回握:“您也认识我哥哥?”
“嗯,我们当时的物证鉴定培训请的专家就是令兄,他业务真的非常厉害!”俞家栋笑着松开手,“可惜今天太忙了,不然还想请你吃个饭呢——”
葛淼连忙让开一些:“没事,你们忙。”
俞家栋对她客气地笑了笑,转身在赵伯阳身边坐下来:“刚刚见习管理官已经去调查过了,自从新锐艺术家莉莉丝在云梦泽开办了一场画展之后,有大量艺术爱好者购买大型镜面灯,这次作为凶器的款式和尺寸恰好是卖得最好的大众款,所以从镜面灯这个角度去思考案情,应该已经不可能有太多突破了。”
赵伯阳抬起头:“什么意思?我们这边不可能有突破了呗?那好处不全全归他们局去了吗?”
俞家栋有点无奈地转过头:“我们两边调查内容不一致,分工是按照我们辖区划分,我们局负责调查镜面灯和走访邻里,他们负责去城市郊区寻找可能是碎尸现场的地方,而且据我知道的,他们那边进展也不太顺利。”
“管随风的性格我不知道吗?看起来年轻,实际上老谋深算的,他肯定早知道镜面灯没有什么调查结果,才会把这个安排给我们。”赵伯阳骂了几句,低下头开始翻找文件,“那邻里走访的情况如何?”
“走访巡警说案发地附近住户要求出示调查证明,所以你去找局长签字。”俞家栋说着,掏出另一份文件递给赵伯阳,“你跟他们去跑住户调查,我去拿检查报告。”
赵伯阳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站起来瞟了一眼葛淼:“……那我去找我们领导签个字,等会就回来。”
葛淼点点头,两人便分别离开。
约莫过了几分钟,俞家栋便急匆匆地转回来,左右看了一圈,将一份文件递给葛淼:“伯阳还没回来呢?刚刚太着急忘记把这个给他了,等会你交给他就好。”
葛淼接过文件放在自己手边:“好的,我怎么跟他说啊?”
“就跟他说验尸房和实验室报修电子门的审批终于下来了,可以找人去修了。”说着,俞家栋大约是有事情要忙,摆摆手便出去了。
葛淼答应了一声,心里却升起几分疑惑:“停尸房的门是……”
然而,此事俞家栋已经离开了房间,整个会议室只剩下她一个人,葛淼忍耐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好奇心,打开了手边那封看起来平平无奇报修文件:“7月起,验尸房的电子防盗系统出现间歇性故障,原因初步判断为电路老化。九月防盗系统彻底无法使用。目前存放尸体的冰柜和紧急入口都没有防盗机制,已经造成严重安全隐患,现申请报修如下设备:老鼠街区管理局停尸房及实验室的全部防盗系统以及负一楼楼梯处及实验室前两处监控?”
葛淼默默地把那份内容也无甚特别的报修文件推了回去,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7月份?那不是已经坏了四五个月了吗?现在管理局资金这么紧张吗?”
第53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11)
壁中鼠画廊,“唯有光明可照见希望”——莉莉亚作品展现场。
两个身影佝偻着坐在椅子上,面对着两副巨大的镜面灯,像是两尊已经风化失去生命的雕塑。
任长生揉了揉眼睛,终于放弃了石化的状态:“所以我们要对着这玩意看多久,我感觉我要被风干了,要被低温烘烤成米其林牛排了。”
“你觉得她算画家吗?”卢映月托着下巴,凝视着面前的画作。
“我哪里知道,我当年上学的时候义务教育还不包括美术呢。”任长生彻底没有兴趣,扭过头开始抠手指玩,“美术,是画在纸上的吧?那画在玻璃上是不是就不叫画画了?”
“我刚刚就想问了,你小时候爸爸妈妈是不是没有带你去干预一下ADHD啊?”
任长生百无聊赖地撇撇嘴:“不要嘲讽我,我能听懂。你说这些作品是美术也好,是烤鸭炉子里的烤灯也好,我都不在乎,我不在乎任何和美术有关的事情。我只知道我费尽千辛万苦把你带出来,你要是一点线索都发现不了,你就死定了。”
卢映月短暂地愣了愣,自顾自嘀咕了一句:“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不过好在他
并没有纠结太多,转过头就开始面对画作。
莉莉丝在这次个人艺术展上所展现的作品全部通过镜面灯创作完成。卢映月和任长生的面前就是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一幅,与展览同名的“唯有光可照见希望”。
在没有开灯的情况下,这幅画是一副常见的女性半身肖像画,一个面目柔和线条流畅的女人如同古典画中常见的少女一样端坐,她只露出一对顾盼生辉而又平静的眼睛,下半张脸则被沉重的厚纱蒙住。
“她为什么要戴口罩?我想看她的下半张脸长得什么样子。”任长生盯着那副画看了很久,捣了捣卢映月问。
“打开灯就能看到另一半了。”
卢映月走到体验区打开开光,一束光透过镜面灯照在任长生身上,而刚刚那沉浸的古典画女性的脸上赫然出现了缺失的一半脸,扭曲狰狞、带着痛苦的色彩。她那薄薄的嘴唇在面罩之下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下颌和脸颊的肌肉僵硬地维持着忍耐的姿态。
这种神态使得她本来宁静祥和的脸也显得仿佛充满了虚假的宁静平和,连那双温柔的眼睛也透出几分诡异的虚伪的空洞。
卢映月走到任长生身边坐下:“莉莉亚不是真名,她是一位网络画家,也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公开采访。有人怀疑莉莉亚可能是某个密宗的弟子,不能在网上露面,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内心。她所有作品都只有一个主题:必须把从前羞于启齿的痛苦放在阳光下,让世界知道这种痛苦的存在,赋予其意义,最终,人们才能认可它,看见它。”
“否则,很多痛苦就会像面前这位女性隐藏的下半张脸,她忍耐、扭曲,但是没有人看见。”
卢映月说完,扭头看着任长生:“你认为她的观点怎么样?我认为从社会学或者文化研究的角度来说是很有意义的,但是从美术的角度,实在是太外行了。图像只是她表达内心的方式,而并非她的专业领域。”
任长生坐在旁边,凝视着那副画摇摇头:“我都说了我对美术一窍不通,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只是觉得这幅画好眼熟啊。”她甚至特地前倾身体凑上去一些,“这幅画画得好像葛淼啊……她这几天就是这个鬼样子,看起来在笑,很轻松,但是她嘴角和肌肉都是这么紧绷的状态,有时候还会不自然地抽动脸部肌肉,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任长生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望着这幅画:“所以,她也很痛苦吗?她也有羞于启齿的痛苦?她在痛苦什么?为什么有痛苦是羞于启齿的?”
卢映月微妙地沉默了一会:“痔,痔疮?——不是,你先给我解释下你现在说的是谁啊?”
“……就,我的一个朋友?她最近被家里逼着和一个长得像霍比特人或者刚从我的世界里被提出来的那种,又粗鲁又无聊,仙骨又污浊仙气又混沌的男人相亲。”
“啊。”卢映月有点敷衍地点点头,“又是相亲。”
“相亲带来的痛苦是难以启齿的吗?”任长生有点好奇地抵着下巴,“人类都这样吗?短寿,所以重视交配和繁衍,为了达到繁衍的终极目的,不断降低自己对交配对象的要求,并在这个过程里阉割自己的欲望?”
“……你不是对社会科学挺了解的吗?”
“我刚学的,我想要了解葛淼为什么痛苦,所以我买了这个。”任长生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在面前晃了晃,封面上写着《三十分钟教你如何理解弗洛伊德与后现代》。
“……哎。”卢映月欲言又止了很久,最终放弃似的低下头叹了一口气,“吕晨也是被迫和我相亲的,我也是被迫的,我们聊不到一起去。其实我回头想想看,我也觉得当时吕晨的神态似乎也和这幅画很像,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忍耐痛苦。”
“你们都不愿意,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任长生有点疑惑地扭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