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修仙越来越蔚然成风,仙骨对于社会公平的影响也越来越大。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像葛淼这样的普通人家几乎无路可走,根植于血脉而代代遗传的仙骨成为了具象化的权杖,世代相承袭。
越来越激烈的社会矛盾爆发出摧毁一切的烈焰,最终于万千怒火中孕育出了那一次“天倾西北”灾变,修仙者中部分人举起了反抗的旗帜,带领着普通人对白玉京世代守护的天梯发起了攻击。
他们要斩断天界与人间的联系,他们要打碎修仙的幻梦,重新让三界彼此分离。
这一场灾变最终以失败告终。
灾变的主使共有十三位,也被称为“十三守夜人”。其中十二位被封印于偏僻苦寒之地,而主谋吕元清,身为吕祖门下第一仙,罪责更加严厉,肉身被用以弥补天梯断裂处,神识则被封印于九重天之上,据说要受万年冰火相加的酷刑。
然而,他们虽然失败,但是火种一旦点燃,便不可能轻易熄灭,纵使在灾变后,白玉京成立了天地人委员会调解不同物种间的矛盾,同时出台各种法令保护人类,但是不公平的现实一旦被戳破,便时刻可能重响。
人本会正是“天倾西北”灾变孕育而生的产物之一,是一帮离经叛道之人的集结,行事作风激进而极端,多以暗杀或者小范围袭击为反抗的手段。
“人本会远比你们想象中更强大。”任长生表情带着几分严肃,对两人不赞同地摇摇头,“不要因为觉得他们只是一帮成不了大气候的人,就因此轻看他们。这帮人做事从不问后果,也不在乎到底会造成多少破坏——这种人往往最可怕,能躲一定要躲。”
“哈……”池狸满不在乎地敷衍似的哼了一声,托着下巴倦懒地答应了一句,“知道啦知道啦,能有什么事情啊?”
“不要小看他们,尤其是破坏力。如果他们真的觉得有必要刺杀佘媚儿,他们最有可能做的就是连着整个礼堂一起炸了,才不会在乎你们呢。”任长生伸手在池狸肩上拍了拍,“你该做什么知道了吧?”
池狸撇撇嘴,不耐烦摆摆手:“知道啦知道啦!我好歹狐族少主,你还担心我保不下一个人类啊?真有事我化形带她走,行了吧?”
任长生这才满意点点头。
校长办公室里,大腹便便的校长正在鞠躬陪着笑脸:“该怎么说呢?我们的学生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我真是应该替这帮孩子感谢您。”
佘媚儿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对那些奉承显出有些讳莫如深的疏远态度,语气也很是客气:“您言过了,既然委员会有这个意向,我们这些宗主也应当在能力范围内支持。让天地人能够和谐地共同发展是我们所有人以及委员会的愿望,不是吗?”
“您看看,您的格局就是比我们高。”
冯夜郎和方圆站在背后,看到佘媚儿递过来的目光时候,冯夜郎微微鞠躬,带着方圆出了办公室,并且将门为里面两人带上。
方圆用眼神瞟了瞟门内:“他们要谈什么?”
冯夜郎目不斜视地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回答,等到方圆再一次问起来才不满地给了她一个眼神:“执行公务,保持安静——应该是新一年度的教育流通计划。”
“合欢宗做事情就是这样,教育计划还要关起门来聊。”方圆是冯夜郎的师妹,纯阳教的剑修多是修仙原教旨主义者,对合欢宗多少也有些白玉京常见的刻板印象。
冯夜郎瞪了一眼方圆,低声提醒道:“这几年委员会的方针就是让合欢宗吸纳更多修仙者,合欢宗也已经不是我们当年的那个合欢宗了,所以你不要乱说话。”
第38章 天地无情无合欢(4)
楼道入口处,几个保安趁着休息躲在一块抽烟说闲话。
“真的假的啊?”任长生递过去一根烟,张大嘴感慨,“不是,有病吧这不是?”
胡子拉碴的男人接过烟,咧着一口黄牙狠狠抽了一口:“什么真的假的,保真的。”
“不然合欢宗怎么这么着急招人?他娘的,说出去都觉得可笑,合欢宗里面居然流行那种病,还不如真的得花柳病,好歹还算能理解呢。”
任长生咬着滤嘴,给旁边的保安点了个火:“这么说起来是过分啊,内部流行那种病,居然还要招新的学生进去,万一传染了怎么办?那不是把孩子也毁了吗?这个时候先关闭宗门看病才是硬道理吧?”
“关闭宗门?你想得倒美呢,底下怎么流行也不关那些长老宗主的事情,染了病又怎么样,合欢宗几万弟子,就是多了些没办法继续修行的,也不是过不下去。你还能能指望那些半仙们心疼我们这帮人类?”
任长生含糊地感慨一句:“怪不得这次安保这么严苛,我看是不是有人盯上他们了,准备搞合欢宗啊?”
“其实,这个报告厅本来就挺邪门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保安接了任长生递过来的烟,有些讳莫如深地说了一句,“这个地方之前死过一个人,后来这地方经常闹点邪门事情。”
“死过人?学生吗?”
“据说不是在校的学生,好像校外人。”保安讳莫如深地摆摆手,示意不能多说,“你们可别出去说啊,就当我从来没说过。”
上午佘媚儿并没有出现,而是合欢宗几个大弟子给学生们详细解说了合欢宗的修炼方法和心得体验,以及房中术修行的基本要点和重要意义。今天真正的重点,佘媚儿的演讲被定在下午两点半在学校体育馆进行。
午餐时分各自放饭,任长生跟着保安队去员工食堂领盒饭,偷偷挑了一份有两个鸡蛋的,端着塑料饭盒坐在桌子边上,刚刚打开就听到对面金属椅子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去就看到冯夜郎在对面坐下。
面前的盒饭比起任长生的格外豪华,保温饭盒装着两荤两素。
“鸡腿给我。”
冯夜郎从善如流地把鸡腿丢在任长生碗里,表情不变:“烟盒还我。”
任长生把烟盒丢回冯夜郎身上,低头开始啃咬意外之喜的大鸡腿:“那些老大爷知道的都在里面了,他们中间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人本会可能会动手,你们的信息保密水平实在是太差了,就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跟漏风似的。”
“管理官内部本来就复杂,我也没指望能瞒得住。”冯夜郎似乎对于消息走漏风声一事没有很惊讶,反应平平地低下头吃了几口饭,“他们还知道其他的流言蜚语吗?”
任长生吃完了鸡腿,开始对着盘子里的菜挑挑拣拣,“——他们提到的那种病是真的吗?合欢宗里面开始流行性障碍?”
“按照报告来看,最近合欢宗宗门的确从福泽万民仙药制造有限公司采购了不少这方面的药物。”
任长生啧了一声:“合欢宗流行性无能,什么地狱笑话?”
冯夜郎摇摇头,表情略有些凝重:“这不是笑话,对于合欢宗的修士来说,性就是修仙的根基,这种病无异于对他们的修仙之路判了死刑,说是绝症也不为过。”
任长生顶着一嘴油抬起头:“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佘媚儿找管理署帮忙了?”
“她的确希望管理署能够想办法找到病因,和这帮人猜想的不一样,佘媚儿对此事还是挺担忧的,这件事影响也不小。可惜管理署也没有什么办法,这个事情似乎无解。”
“说不定,疾病本身就是一种无中生有。”
冯夜郎有点疑惑地抬起头:“此话怎讲?”
任长生扒了一口饭,抬起头一边嚼一边透过冯夜郎看向后面的水族箱隔断:“人是一种讲究适度的生物,吃饭要适度,睡眠要适度,工作学习都要适度。讲究适度的生物非要去完成不适度的事情,出问题是必然的——话说这里真不愧是云梦泽最好的小学啊,居然学校食堂里面会有水族箱。”
冯夜郎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过去,果然看到一片碧蓝色的水墙隔断了门外透入的热气,在礁石和沙堆里爬行这一些长着暗灰色甲片的复古风格的水生生物:“水族箱里面爬来爬去的是什么?三叶虫吗?还是螃蟹?”
“是鲎。”任长生嘟囔了一句。
笨重的,流淌着蓝色血液的古旧生物缓慢爬行在海洋缸里,从口器里吐出一串水泡。
任长生盯着那些东西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冯局,合欢宗的根基是对情与爱的探索,对生物欲望的肯定。如果这个前提不存在了,如果这件事已经只剩下‘合’而没有‘欢’了,那么它和世间其他无聊的东西又能有什么区别呢?”
冯夜郎沉默地观察了任长生很久:“……你对合欢宗很了解?”
这话引得任长生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埋着头扒了好些饭:“不过是有个故友正是合欢宗出生罢了——当年的合欢宗,真的是一帮要情欲不要命的疯子啊。”
“那位故友现在何处?”
任长生咬着排骨没抬头,只含糊地摇摇头:“谁知道呢?或许还在世上某处流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