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步，池狸才意识到葛淼没有跟上，回过头疑惑地看向葛淼：“不走吗？”
葛淼心思细腻得多，总觉得眼前人有些来者不善，心里不由得有些犯嘀咕，伸手想要拉住池狸：“多谢银瞳先生的好意，不过今天我们老板不在，我想如果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如等我们老板也在的时候，再细细商议吧？”
“……我今天想要找的不是长生真人。”池狸伸手在两人身前轻轻拦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再抬头望向葛淼，“我今天，就是有话要和你们说的。”
葛淼有些狐疑地皱了皱眉，戒备心反而更重。她微微躬身，示意池狸跟她一起离开：“十分抱歉，银瞳先生，虽然我们很想和您聊聊，但是今天可能的确不是很好的时机。”
“我们素未蒙面，我这样一介凡人对于龙族的事情也并不了解。所以，如果您当真有事情要谈，我以为还是应该等老板来了再谈。”
“不，这件事上，我相信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银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虽然并不算凌厉，但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六十年前，哥哥，不对，是金鳞族长，他丢下了本该生死相依的同族，只身前往云梦泽，和他的那些所谓的‘朋友’，共同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们没有撞断天梯，而是被九重天的神仙分别封印在人间各地，陷入沉睡之中。”
“金鳞就这样抛下了我们，抛下了所有龙族，不知道在世界上
哪一处睡着他悠然的大觉呢。”说到这里，银瞳忽然仿佛自嘲般地笑了起来：“他倒是轻松了，但是留下来的我们却还要生活……没有了龙神的龙族到底要怎么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这个问题几乎成为了我们所有同伴的梦魇。”
银瞳的声调十分舒缓，语气里却透着几分沉重和哀恸，葛淼逐渐被他话语间的内容吸引，不由自主地转过身，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何尝不想救回金鳞，救回我们的龙神，但是九重天给守夜人下的封印，绝非我们这样的妖族可以解开的……即使再怎么不舍，即使我自己愿意，我的族人也不该空耗在海底，所以我选择带领他们背叛龙族的宿命，以我们本来的妖兽身份来到人间寻找谋生的方式。”
葛淼已经理解了对方的无奈，也自然有了沟通的意愿：“所以，你想要和我说什么？为什么你不和老板聊这些呢？”
“我想要和你聊聊另一种想法，一种或许被长生真人完全忽视的，真正对龙族有益的做法。”
“什么做法？”
银瞳讳莫如深地笑了笑，语气依旧十分平静：“我想要，杀死金鳞。”
第294章 万妖之王（13）
渤海湾海滨饭店包厢内，银瞳拉开窗帘，示意两人向外看去。
窗外是一个露台，从露台看出去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水在蓝天的映照下闪烁着粼粼波光。葛淼和池狸都是内陆长大的，看见这么开阔的景致，两人都有些快乐和惊喜。
“既然是便饭，我也没有准备太多，就根据我们个人的喜好各自点了一份。”
葛淼望着进来布菜的服务员，看着他们将生鲜堆放在银瞳那边，又为池狸上了熟食肉类，再为自己安排前菜和例汤：“银瞳先生真是细致，我们三个吃的都不一样呢。”
说着，她有些客套地笑了笑，开了个玩笑：“其实我不太喜欢吃生食海鲜，刚刚还在担心如果全部都是海鲜是不是有些无福消受。没想到银瞳先生这么细致。”
闻言，银瞳有些骄傲地歪着头勾起嘴角：“并不是我细致，而是这里早就有这样的风气了。”
“云梦泽的确是好地方，它背靠昆仑山脉，仙气蓬勃，人妖仙杂居，但是在昆仑以外，还有其他城市也在默默改变着。就比如这里，渤海湾市。”
“这里的修仙者并不多，但是因为靠近东海，海中的妖兽数量庞大，如今是大修仙时代，妖兽与人类之间的边界线越发模糊。除了我们龙族，其他妖兽也在寻找和人类共存的方法，久而久之，渤海湾市就成为了人和各种妖族共生的城市。这里没有你们云梦泽那种昼夜分时出行的规则，大家各行其是，一视同仁。”
“渤海湾的餐厅，一般都会准备起码两套菜单，一套是给人类使用的，一套是给妖兽使用的。而渤海湾海滨饭店则还会根据不同的妖族制定多种套餐。”银瞳说着，笑了笑，似乎想到自己现在生活的地方，就生出几分自豪，“总之，妖族在渤海湾，是可以生活在阳光之下不受任何拘束的，这未尝不是一种很好的自由。”
池狸听着有些茫然，却也点点头：“这么说起来，这里的人似乎对我们确实挺友好的。而且路上妖兽还不少咧，好像是挺适合妖族居住啊。”
银瞳背手跟着走到露台上，微微眯起浅蓝色泛着水光的眼睛，望向一望无际的大海：“刚刚来到人类社会的时候，我们蛟妖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毕竟抛下了海底龙宫，将那么多宝藏埋藏在深海底下，又失去了头领和最强的战斗力，我们几乎陷入捉襟见肘的窘境。”
“不过好在过往一切已经成为云烟，如今我们已经深谙人类社会的规则，也为了族人在人类世界争取到一席之地。”银瞳一身高定西装，妥帖地包裹着身体，手腕上只带了一只样式简洁干净的手表，显得优雅贵气，就仿佛是豪门贵族娇养出来的明珠一般。
“如今，失去了龙族首领的我们也不再思考九重天的事情，但是属于我们的宝藏却就此深埋海底，这件事却让我们都耿耿于怀。”
“宝藏？”
银瞳抬手，示意两人跟随落座，三人分属于三种不同的种族，吃的东西也有些细微差别，葛淼面前是一道碧绿色的浓汤，旁边还摆了一个白瓷碟，上面用巧克力浇出几朵水墨似的花朵，簇拥着中间一小块鱼籽鹅肝吐司。
银瞳走到自己的位置前面，不紧不慢地从冰盘上插起一块深红色的鱼肉：“宝藏，就是我们蛟妖中时代传承的龙神身份。”
葛淼心里一惊，知道大约要讲到最重要的事情了。
“长生真人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们了，龙神的身份在我们蛟妖内部以‘弑父’的方式代代相传，新的龙神想要获得正式的身份，就要杀死老龙神之后背负着他的尸体去往昆仑山，如果昆仑山认为新的龙神有资格继承这一身份，它就会默许新龙神将老龙神吃下去，让龙神的力量通过血肉转移到新的龙神身上，如果昆仑没有认可新的龙神，它就会吃下新龙神，用他的力量滋养老龙神的生命，让他重新复活。”
“总之，龙神的迭代是一场死亡与新生，只有经历了无数死亡与新生，我们龙族才能如同世间万物一般走向前方。”
“但是，金鳞，我的兄长，他却带来了一个巨大的意外。”
葛淼早就预感到对方想说的内容，便点点头：“您是说，他眼下被封印的事情吧？”
银瞳叹了一口气：“是啊，如今我们无法找到他，他并没有死去。这也就导致了一个最为尴尬的局面——龙神的力量依旧在他的身上，但是他不知所踪。我们龙族的发展就此停滞，无法迎来新龙神诞生。”
“所以你才想要杀死……但是！但是你们也可以把他救出来啊！”葛淼连忙反驳，“我们老板这次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她神通广大，一定能将金鳞救出来的！”
银瞳未置可否地笑了笑，表情变得有些讳莫如深。
“或许吧，或许长生真人真的可以救出兄长，但是她救出兄长来是为了什么呢？”
“守夜人，无论他们的外表如何像极了人类，他们的思维，他们的想法都是连妖族都无法理解地怪异——说到底，他们就是一帮伪装纯善的疯子！你看到天梯连接了人间与天界两个如此庞大的世界，你会想到要去砸坏天梯，斩断万物联系的根本吗？”
“你不会，我也不会，人类不会，连强大的妖族也不会，甚至昆仑，也只是肃然静默接受了一切，接受天梯把她当作锚点。”
“但是这些守夜人会！而且他们真的这么干了！他们差一点引起一场浩劫！就差一点点，或许你我都不能坐在这里这样悠闲地吃饭。”
“他们抱着最纯粹的想法，拥有最强大的力量，做着最可怕的事情。或许在某些时刻，他们的壮举的确能激起一腔热血，但是他们在撕扯那些罪恶腐朽的制度的时候，也的的确确杀死了无数生命，甚至差点摧毁了这片大地。”
“长生真人救回来的金鳞，真的是我们龙族需要的族长吗？”
第295章 万妖之王（14）
两厢沉默良久，池狸忽然嘀嘀咕咕起来：“你，你不就是想要杀了你的哥哥取而代之吗？何必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葛淼低声呵斥了一声。
银瞳倒是笑了一声，显出非常坦然的姿态：“如果一定要这么说，那我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