缃鸾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土块，扭过身重新变作人形，只不过大约刚刚尽力了冲击，此刻她难得显得灰头土脸的：“长生真人……”
葛淼扶着碎石战战兢兢站起来：“那，那雪猊死了吗？”
缃鸾摇摇头：“我能感觉他的妖力还在。我们这样的大妖是不会轻易死的，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丝肉，我们也能长回整个身体——如今他被施加了咒法，那个咒法既市桎梏也是保护，除非他自己使用了超越那个咒
法限制的妖力，否则纵使是真人，也很难杀死他。”
——妖物难杀，除非对离火劫下手，否则无法杀死他。
——天梯被严重破坏，九重天和人间失去了联系，纵使神仙也难以往来两界。
——妖物的本性就是追逐力量，他们一定会去寻找守夜人的力量并想要占为己用。
忽然，葛淼恍然大悟地抬起头，喃喃道：“我终于明白了！”
第280章 龙争虎斗（21）
任长生从碎石里站起来，她抖了抖身体，有些难受地咳嗽几声，拾起掉在脚边的佩剑，在乱石中缓慢趟过，最终慢悠悠地走到一截四分五裂的身体面前。
那铺满一座山头的血与肉交织的网，此刻只剩下零星的七八块肉，奄奄一息地爬行着，勉强地拼凑出一个破碎的人形。
雪猊躺在地上，用只剩下一只的眼睛眯起眼对任长生笑了笑：“守夜人，这就是你的实力吗？”
任长生抖了抖身上的灰尘，连呼吸节奏都没有变化，她歪过头，略带几分鄙夷地望向他：“别开玩笑了，你自己都没有使出四分力气，你还想看到我的实力？刚刚不过是看到带着熊孩子出门的熊家长，上去给了一顿暴揍而已。”
“……这就是你和我之间的差距吗？”
“羡慕吗？”
雪猊笑了起来，笑声最后变成仿佛是哽咽一般的哭声。
任长生沉默了许久：“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能不能不要继续阻拦我和我的朋友？”
“现在问这些有什么意思？我眼下骗你满足你暂时放过我的心思，这样之后能够降低你杀我的负罪感是吗？妖族到底是什么样的，你应该清楚，没有必要做这些犹豫又软弱的粉饰。”
说罢，他闭上眼，微微抬起下巴。
任长生顿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最终举起手中的佩剑，发出一声叹息：“真是遗憾。”
“——等一下！”
忽然，一声紧张到破音的声音打断了任长生的动作。
任长生扭头看过去，就看到缃鸾盘旋一圈落在不远处，她俯下身，背上笨拙地跳下来一个灰头土脸的人类，顶着被风吹成鸡窝头的狂乱发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乱石跑过来，一边东倒西歪，还不忘一边喊着：“老板，不要动手！雪猊队长也是，你被利用了！”
葛淼刚刚才经历过灾难，再看到这俩人，尤其看到雪猊只剩下半截身体躺在地上，吓得一个激灵。随即马上给自己打了气，又提高了声音喊道：“总之，总之你们先别动手！你们先听我说完！”
任长生茫然地挠了挠脸颊，狐疑地看了好一会，等到小煤球总算从乱石堆趟过来，才疑惑地上下看了一圈：“你……你头发怎么了？”
雪猊躺在地上，他的肉还在努力朝他爬行，倒是还没忘记吐槽：“你炸的呗。”
任长生瞪了他一眼：“胡扯！我很克制的。”
葛淼无比怨念地瞪了任长生一眼，眼光里全是无言地埋怨。
“总之，你们都中计了！如果老板你杀死了雪猊，才是真的中了九重天的计谋。雪猊队长，你也一样，如果你真的跟老板鱼死网破，才是真的合了九重天的心意。”
雪猊皱了皱眉，纵使肢体都不全还是没忘记反驳：“胡扯，我不会被九重天利用。”
任长生更是一声嗤笑：“九重天？九重天能有什么计谋？”
葛淼有点不满地低估了一句：“你们两个动动你们那脑子吧，生锈了都不知道！”
“六十年前，天倾西北灾变发生，天梯受损严重，九重天和人间的链接随之变弱，从前可以通过天梯来去的神仙如今也不能穿越重重屏障，只留下极少数法力高强的神才能来去，但是他们和人间联系不深，加上道行越深对时间的感知越弱，他们根本不可能一直盯着人间。于是，九重天对人间的管控随之变弱。”
“当年灾变之后，因为九重天诸神无法杀死守夜人，于是将包括老板在内的守夜人封印在人间各地，虽然他们设置了重重封印，但是谁都知道守夜人不可能永远被关在地下。”
“守夜人随时可能重新现世，但是九重天接收人间消息越发困难，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们是九重天，你们会怎么做？”
葛淼老师忽然抛出一个问题，严肃又颇有压迫感地盯着面前一人一妖。
任长生忽然移开目光看向蓝天：“问小猫咪，别问我，我都不知道天梯受损那么严重！”
雪猊清澈的目光望着葛淼眨眨眼睛，最终露出一个葛淼在无数笨学生身上看过的表情，他一边傻笑一边默默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听不懂。
葛淼扭头看向缃鸾，后者正在观察石头，仿佛那块刚捡到的碎石是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石头。
最终葛淼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早知道把冯局带上来了，还能有个人捧哏——对于我们人类来说，如果你需要监控一个地方，你又无法随时随地待在那里，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上警报器，一旦有异动就会自动报告给我。”
她指向雪猊：“雪猊队长，你们条狼氏根本不是什么替代管理局的机构，委员会早就知道你们暴躁又不受控制，你们根本做不来管理这样的工作。那些所谓的权力更迭，不过是欺骗所有人的说辞。组建条狼氏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你们建造为一批活体警报器，用来随时观测守夜人是否苏醒。”
四周一片安静，雪猊缓慢地瞪大了眼睛，却忽然陷入了沉默。
葛淼继续说道：“你之前和我说过，你们妖族的本能就是会不惜一切代价地追求力量，把你们这些妖族放在一个埋藏着守夜人的世界，就好像把宝藏和海盗关在一个屋子里面一样。”
“他们无法监控到守夜人的一举一动，或者说他们也不确定是否会有新的守夜人这样强大的存在出现，但是九重天可以通过你们体内的封印确定你们的一举一动，一旦你被杀死，一旦这个离火劫被打破，那么就证明出现了比你更强的存在。”
“九重天的确没有愚蠢到指望你乖乖听话，相反，他们正是利用了你的本能，让你们寻找那些守夜人，或者与守夜人一样强大的存在，最终能够及时把这些不安定因素扼杀。”
葛淼说道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望向雪猊，表情带着几分严肃：“雪猊队长，如今你还想要和老板继续这场无意义的对抗吗？你们的敌人，不应该是一个吗？”
第281章 龙争虎斗（22）
周遭陷入了一片静默，让葛淼有些恍惚，仿佛回到做家教的时候，面对最笨的那个小孩的那种无力和无语的时刻：“你们，你们听懂了吗？”
“……”
她心虚地竖起一根手指：“要不，我再讲一遍？”
任长生直起腰，左右抻了抻胳膊，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听懂啦听懂啦，不过我听懂有什么用处啊？关键是他，你要不跟他再讲一遍呢？”
雪猊此刻就是一团破败的肉，他的手和腿的断裂处都呈撕咬放射状，暗红色的线藕断丝连地挂着几块还在缓慢朝身体爬行的肉。那张极为精致活泼的脸，此刻只有左边眼睛的部分保留着皮肤，从鼻梁到嘴唇，只能看到裸露的肌肉和毫无遮挡的牙齿，右眼上部分残缺不全。
葛淼看了一眼就有些头皮发麻，吓得往后躲了好一会，许久才战战兢兢重新走上去，直视着那具面目全非的身体：“雪猊队长，我知道，我知道您是很不羁的性格，您一定很厌恶被九重天驱使吧？”
“九重天很显然把您看做毫无思考的莽夫了，他们傲慢地以为，只需要利用您的本能，就能完全控制您的行为，让您成为他们远程管理人间的雷达和监视器。”
“既然，既然这样，您就不该让他们如愿以偿，您就该站到我们这一边。用他们对你的轻视来反将一军，好让他们后悔不该利用你！”
雪猊眨了眨仅存的一只眼睛，半天没有说话。
葛淼说完，有点胆怯地眨眨眼睛，结结巴巴地压低了声音：“我，我是这么想的……”
僵持的沉默过去了许久，雪猊忽然抬头看向天空，那片天空蔚蓝而澄澈，从那阳光普照的蓝天，看不到一丝九重天的踪迹。
最开始，人类总以为这片蓝天就是世界的
尽头，太阳和月亮晨昏定省，按时升起落下，后来，他们发现黑暗和更极致的黑暗才是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世界，再后来，天梯带领着人类探索到黑暗之外的更混沌的世界，最终，才抵达那个遥不可及的近乎完全静止的天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