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家乐的后厨有几个小塘子,里面游着不少外面昂贵又少见的海鲜,约莫是由于这几天还没到旅游旺季,农家人数不多,只开了三个水池养殖着新鲜海鲜,氧气泵旁边冒出咕嘟咕嘟的水泡,清澈干净的水里面游着几条红色的海鱼。
施丰勤从塑料盆里抓起一把沙虫,有些骄傲地捏着那些软乎乎的海底爬虫,一伸手几乎递到了妹妹鼻子底下,炫耀似的自豪说道:“你看看,这沙虫养得靓不靓?”
施丰红抓起一条软管似的沙虫,瞬间羡慕得叹气:“哎哟,好靓哦,这养得真好。”
“招待自己妹妹可不得最好的吗?”
施丰勤乐呵呵地挑了半框子沙虫,放到一旁用流水冲洗,又拿了一个新的框子去挑拣几乎有手掌大的黑虎虾:“你还记得妈妈那个汤的味道哦?有一点点酸酸辣辣的,但是又不是冬阴功那么浓厚,仔细品味能够
吃出来一点点清甜。”
“我还记得有青口贝?”
“对咯,还有小鲍鱼!”施丰勤挑选了七八个篮子的海鲜,熟练地把沙虫反过来清洗内里的残渣,“今天我就努努力,看看咱们能不能还原出来当年那道菜来。”
施丰红搬了个小板凳,挨着哥哥坐下来,开始熟练地刷鲍鱼,“嫂子呢?进来之后还没看见她呢?”
“她去菜场买菜,顺便等娃娃放学接他一起回来。我们这边海鲜和走地鸡自己家里有的是,但是牛肉和菠萝没有,你嫂子想要给你搞点最近几年流行的那种水果肉串,酸酸甜甜的,你一定喜欢。哎,你拿下旁边剪刀给我,我来给黑虎虾抽虾线。”
施丰红将剪刀递给哥哥,笑着打趣:“嫂子还拿我当小孩呢,还吃酸酸甜甜的东西,我都快五十岁了,吃多了甜的这血糖都快撑不住咯。”
“哈哈,你走那会还是个半大的姑娘,你嫂子就记得你当时的样子了,我跟她说你快五十岁,她还吓了一大跳说我骗人呢。真的是,这一晃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兄妹俩短暂安静了一会,施丰红忽然抬起头:“对了,我这次也是难得回来,咱妈坟还好吗?大哥你看看要不要填土重新装修下?正好我在,咱们仨一起搞一下?”
“前年我才给妈填土,当时你就给了两千块了,我跟你说一共也就花了一千块,咱们匀一匀就给个三四百可以了,你非跟我犟。咋,你给忘记了啊?”
施丰红回忆了一会,总算是想起来这件事情,当时正好是儿子高考,加上自己病好了才一年多,飞机都不能坐。最终也只能在家里哭着远程给了些钱。
想到当年种种,施丰红不由得有些唏嘘起来:“年轻时候我还想着,哎呀这湛海到云梦泽也不远,坐个飞机也就十个小时……哎,谁能想到真正要回来一趟却好不容易啊。”
“哎呀,还是咱们平时实在是太忙了。但凡要是有点时间,也不至于歇一歇的时间都没有。”
施丰勤一边抽虾线,一边感慨:“我现在快六十岁,很多事情也就想开了。咱们看着时间多,其实只要一旦有了孩子,那压根就不剩下什么时间了。而且咱们这种人做点小生意,赚的就是个辛苦钱,三百六十五天歇了一天都觉得少赚了,最后到这把年纪除了一身的病啥也不剩下,现在想想都觉得心里发空,不知道到底为了谁,这半辈子就这么糊糊涂涂过去了。”
“谁说不是呢?”施丰红也格外难过,“我当时想回来,但是我家那个跟我说,孩子还有俩月高考,怎么你也不能回家,加上我还在休息期,十个小时飞机保不齐出啥事。”
“他说得有点道理,我心里却还是难受。”
见自己的妹妹难过,施丰勤摆摆手:“你可别难受哟!妹夫不是坏人,我知道的,当年你生病他也是费劲照顾的……咱妈要知道你当时那个情况,肯定也不让你回来。就新立个碑的事情,我跟你姐俩人半天也就搞完了。”
“哎。”施丰红环视着海上鱼排和碧海蓝天,心生些退隐的意思:“过几年我也不干了,还是回这里来,跟你们一块钓钓鱼养老。”
“算啦,这些话还是别说太早咯——过几年等孙子出生了,你还有得事情要忙呢。”
施丰红想了想,虽然还未曾经历,心里却一阵沉重重的坠得慌的疲倦:“哎哟,我心口疼得很……这孙孙谁爱管谁管,我是管不动了。”
就这么狠狠抱怨了一番之后,兄妹俩倒是罕见地陷入了片刻沉默。
许久,还是哥哥甩了甩手腕上的水:“不过,咱们现在虽然没有啥大出息,但是三个人活得都还不赖,对吧?老娘要是还在,跟着我们也能享福了。”
施丰红语气间也少了抱怨,只剩下些许感慨:“眼下我们都不是大富大贵,但是想吃啥就能买啥,子女要点什么家里都有点积蓄,想想看已经很不错了。”
“是啊,我有时候虽然开这个渔家乐也烦呢,前几年那个小厂又倒了……但是回头想想,这样的好日子老娘一辈子也没过上过,我们没啥可抱怨的。”
施丰红用手背擦了擦鼻涕,低下头一边干活一边默默抽气:“是,老娘当年带我们那么苦都没有抱怨,我们眼下这点事情没啥可抱怨的。”
话题似乎有些沉重和伤感,片刻后施丰勤擦了擦鼻涕,匆忙换了个话题:“哎呀不聊这些有的没的了!怪难受的!对了,正好妹妹你回来,我问问你——那个海鲜锅里面我记得有一种很呛的东西,但是老香了,你还记得是啥不?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施丰红回忆片刻,似乎也想起来有那么一个东西:“是不是褐色的,亮晶晶的,最后淋一勺在汤上面,老香了?”
“对对对!就是那玩意!我上次就想弄清楚到底是啥了,但是咋都想不起来。”
施丰红有点为难:“我不知道那叫啥!就能想起来那么个东西……当时太小了,名字记不得。”
第249章 天下第一海鲜锅(7)
海钓的时候时间似乎总会变得格外缓慢,任长生躺在椅子上打瞌睡,丝毫不在乎自己空空如也的水桶里面什么都没有。
葛淼已经掉了两条鱼,大约是看任长生的收获实在可怜,便把自己桶里面比较小的一条罗非鱼倒给对方。池狸耐不下性子钓鱼,正在树荫下堆沙子,脚底板上全是泥沙,看起来似乎也是困倦得不行,趴在自己建造的沙堡上缓慢下沉。
太阳就这么逐渐往西边走着,海水拍打着沙滩,任长生和葛淼的的鱼排漂浮在在海面上摇摇晃晃,节奏就好像摇篮一般。
“好安逸啊。”任长生嘀咕了一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葛淼又钓上来一条石斑,看模样能够到七八斤,她颠了颠手里的大鱼,顺着渔网放下去:“老板,你先别睡了,你到底是来喂鱼还是钓鱼的啊?”
任长生打了个大大的哈切,缩在椅子上换了个背光的姿势:“有你钓鱼不就行了吗?我就等着吃就好了,加油啊葛老师。”
约莫又过了一会,门外传来嬉嬉闹闹的声音,几个人热热闹闹走了进来,就看到一个瘦小的妇女拽着一个戴眼镜的同龄人,笑着就把人往屋里带,后面跟了几个孩子亲戚,看这情景简直就像是过年了一样。
任长生和葛淼扭过头,远远看着他们就这么热热闹闹往后厨方向去了。葛淼笑了起来,似乎陷入了回忆:“这一点哪里都一样,许久不见的亲人重逢,就是热热闹闹的。一时间找不到话说,但是又高兴得很。”
任长生眯着眼看过去,情绪算不得很激动,只是含糊地唉了一声:“是吗?”
“我家也是这样!过年的时候我叔叔婶婶舅舅舅妈都会来,去年我还在收红包呢。”葛淼给任长生描述着自己家里的情况:“我们那边过年的时候,爸爸妈妈要搞那种猪油年糕,我和哥哥觉得不大好吃,但是爸妈很喜欢。”
任长生有点意外:“你哥那个看起来就离群索居的,也会参与这种活动?我还以为他是那种对于所有人类情感不屑一顾,看到亲戚朋友坐在一起唠家常就开始愤世嫉俗的人类呢。”
“不会,我哥对小孩挺好的,周围亲戚家小孩子都很喜欢他——虽然他们也会有点怕他,毕竟他实在是太别人家的孩子了,别说他们,我有时候都有点压力。”
任长生摇晃着椅子:“你很喜欢你家里的亲人?”
葛淼思考了片刻,笑着点点头:“虽然谈不上毫无芥蒂,但是我还是很喜欢他们的。再说了,亲人之间相互帮助,有时候也会让人很有安全感。”
任长生答应了一声,随即歪着头有点疑惑:“你喜欢他们,他们会帮助你?那你哥哥生病的时候,为什么他们没有帮你?你为什么要只身来到云梦泽?”
葛淼一时间哽住,好一会才有些不满地皱皱眉头:“你这是抬杠,老板。”
任长生靠在躺椅上,指着不远处的施丰红:“我不是抬杠,我是真的不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