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狸的耳朵晃了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他一笑，周围便此起彼伏传来一片细微的抽气声，甚至有人开始拿出手机偷偷拍了起来。
“没有想到这场比赛有这么多人。”斐狸环视一圈，有点局促地蹭了蹭胳膊，“别说青丘，就是在城里我也没有见过这么多人。”
池狸走上前，带着几分调侃拍了拍同族的肩膀：“怎么啦？害怕了？”
“难免有点紧张嘛。”
葛淼笑了笑，安慰道：“放心，他们并不是为你来的，他们中间又也是来参赛的选手，有单纯来看热闹的观众，有志愿者也有安保人员……哪怕都是选手，每个选手的目的也是不同的，就像斐狸你是为了宣传青丘来的，我们另外一个朋友就是为了拿第一来的。”
“真神奇啊。”斐狸有些感慨地笑了笑。
任长生在不远处看了一会，拍了拍葛淼的肩膀示意自己要去旁边看看墨蚺和宋飞跃。
墨蚺作为第一批起跑的专业选手，正在起点线附近做着热身运动，宋飞跃蹲在他身边努力做最后交代：“你的成绩想要拿冠军完全有可能，这一次妖族选手我都调查过了，只有一个虎妖速度快一点，但是他比起你日常训练的成绩还是差一点。你只要发挥不失常，按照我教给你的方法，保持我们约定好的配速，最后你一定可以赢下比赛。”
墨蚺正在活动脚腕，随口答应了一句。
“前二十公里有一个下坡，这是你最容易失误的地方，这个时候一定要注意控制速度，等到最后十公里的地方，也就是体校大门口，你看到校门就可以准备开始加速了。”
“知道了……你真的好啰嗦啊。”
“还有喝水！你注意补水，你们蛇妖对于饮水的要求还挺高的，所以你看到补水站就拿一杯喝一口听到没有？”
“知道知道。”墨蚺直起身，先是看了看面前的宋飞跃，又对教练背后的玄蚺和树大宝点点头，“姐姐，我去起跑线准备了。”
玄蚺笑着点点头，对他握着拳头比出一个加油的手势：“小墨，要加油哦。”
树大宝也憨厚地笑了笑：“我车停在外面，等会我开车带着你姐姐和宋教练先去终点等你，你跑过来就能看见我们了。”
墨蚺走过去，在树大宝面前停下来，犹豫片刻后伸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嗯，谢谢姐夫。”
树大宝和玄蚺均是一愣，倒是宋飞跃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欣慰。
任长生过来刚好听到那一句，忍不住笑着调侃起来：“树老板，人家喊你姐夫了，你好歹应一句啊。”
树大宝没忍住笑了起来，乐呵呵地挠了挠后脑，对着墨蚺点点头：“哎哟，你这孩子，忽然整得还挺正式……这玩意客气啥啊？你也是我弟，你参加比赛那我脸上也有面子！”
玄蚺看着自己的丈夫有点手足无措，知道对方是被这句话感动到了，笑着直接把人夹在腋下，摆摆手就告辞：“行了行了，快比赛就不要抒情了，等今天回去，让你姐夫给你搞几个好菜，咱们一家人好好吃一顿——那我们先去终点等你了，比赛加油哦小墨。”
墨蚺目送自己姐姐带着姐夫和就这么走了，这才扭头看向任长生，有点嫌弃地努努鼻子：“哼！我就是随便叫他一句，你看他那个傻样。”
任长生摆摆手：“随便不随便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没必要跟我解释这许多——怎么样，现在准备比赛了，心情如何？”
“就那样吧？”墨蚺瞟了一眼宋飞跃，笑了起来，“虽然我觉得这人说得还是乱七八糟，我也不知道什么参赛权利有什么好争取的，但是目前反正也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那么先这样也未尝不可……就当是我打发时间呗？”
或许墨蚺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神情比起任长生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要活泼很多，看起来似乎真的有了一些人类所说的“少年意气”。
第223章 去运动吧！去跑步吧！（16）
发令哨声响起后，墨蚺一马当先跑在第一梯队，两旁的志愿者和观众隔着围栏为他大声加油，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忽然，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对着先头部队的几个妖族摇晃起手中矿泉水瓶，他那背着光的脸上仿佛正在露出狰狞的笑容。
墨蚺本能地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躲避。
忽然，一声豪爽的笑声从观众人群中响起：“加油啊，妖族小伙子！再跑快点看看！”
墨蚺猛得一愣，再仔细看过去，才发现那个男人脸上挂着的是极其坦率又豪放的笑容，大约是感知到墨蚺的视线，对方对他大力挥了挥手：“加油！加油！”
一旁的女人伸手夺下他的矿泉水瓶：“你看比赛就看，不要挥那个破瓶子，有点素质好不……”
墨蚺从两人身边一阵风似的掠过，两人在争吵之余还不忘为他大喊了一句加油。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
风从两边耳畔吹过，两边围栏后面站满了来观看比赛的人，在墨蚺因为奔跑而不断变化的视野中，能够看到的都是些善良而热烈的笑容，既不是曲意逢迎，也非别有所图，他们只是带着善意大笑着，为正在赛场上的墨蚺和其他选手加油。
在三百年前的墨蚺是绝对想象不出来，自己有一天会在人类的注视中快乐的奔跑。
然而此刻，他确实享受着那种目光的注视，那些鼓励和加油的声音包裹着他，牵引着他轻快又期待地往前继续奔跑——我只是这样跑步，就能让他们发自内心地为我高兴，那么当我到达终点的那一刻，欢呼和掌声一定会环绕着我吧？
原来宋飞跃所说的令人喜悦的胜利就是这种滋味啊。
伴随着身体开始逐渐发热，墨蚺只觉得脚下越跑越轻快，身体也越来越放松，再看了一眼路边保持着笑容举着牌子的志愿者，牌子上赫然写着“离终点还有24公里”
真是神奇，连举着牌子的陌生人也对他露出了那么热情的笑容，甚至还挥动牌子对他喊了
一声“加油”。
墨蚺在一种茫然的幸福和满足中居然缓慢生出一些愧疚和难过——明明之前我曾经那么讨厌人类的，明明之前我觉得这个种族都是坏心眼的混蛋的。
在仿佛不会停止的跑动之中，他回忆起很多东西，那些从前被他遗忘的细节，此刻却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又被翻炒出来，重新浮现在眼前。
虽然是骗走了姐姐的男人，但是从第一次见面，树大宝就对自己展现出了善意和包容，而且还买了保育箱和照灯用来看护自己的侄子侄女，好让姐姐不用天天孵蛋。店里那些客人，虽然声音又大又粗鲁，但是他们看到自己还会老远跑过来打招呼，而且虽然是顾客，但是在姐姐虚弱的时候他们也没有什么恶意，反而带了很多补品和牛奶送到店里。还有任长生，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的确帮了许多忙……
还有宋飞跃……他在想什么呢？明明是人类，为什么一直要帮妖族？还说什么不一定人类必须是冠军，人类要学会面对失败，学会面对自己的有限性。明明自己也是人类，但是说出来的话好像都是为了妖族。
这些人为什么要对一个妖族这么好？明明是异族，明明彼此毫无关系，明明我们可以继续仇恨，但是为什么偏偏有些人类要用这样的善意对待我们呢？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习惯了人类是好的，习惯了人类的善意和掌声，那么等到他们再背叛的时候，不是会比现在更加可怜可悲吗？
三百年前，三百年前不就是这样的——
那时候人类还穿着粗布的衣服，比现在更加贫穷，那时候还没有很多的高楼大厦，人类还会惧怕豺狼虎豹。正值炎炎盛夏，朝廷忽然颁布一纸诏书，打破了天下蛇妖的平静生活。
皇帝缠绵病榻许久，国师看过之后只说需要蛇妖的胆汁入药，方可痊愈。
为此，各地官府下令，号召百姓入山林捕蛇，抓到长蛇之人，可以免全家一年赋税，抓住蛇妖之人，可以拜官赐爵。
无数人涌入深山老林，他们中许多连衣服都没有，赤裸身体去抓蛇，许多人被蛇妖咬死，许多蛇妖被人类抓获，还有些人类死在沼泽里，树林里。
等到秋天的时候，漫山遍野的尸臭盖过了丰收的麦香，那些曾经鲜活的人体沤成成堆的肥料，来年草木都更加茂盛丰荣。
墨蚺当时也是被抓走的一员，在进京的路上听到人类讨论什么皇帝暴毙之类的话，就此耽搁了好几天，最后是玄蚺好不容易赶上马车，解救了他。
听闻其他同类大多转卖给各路达官贵人，多进了泡酒的坛子，纵使今天想起来，墨蚺依旧会感到后怕和作呕。
为什么呢？人类为什么仅仅过了几百年就会变得如此不一样？，他们的本性明明不是这样的啊？他们明明曾经那样残暴地对待我们，怎么今天依旧会为我加油呢？
墨蚺心中疑惑不断反复盘旋着，脚下的步伐却越来越轻松，甚至仿佛进入了另一种境界，仅仅是跑动过去，就能让围观之人感受到力与美的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