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长生没有管他，只是扭头看向宋飞跃，那男人脸色苍白，本来就瘦到几乎凹陷下去的脸颊此刻似乎更加憔悴些，仿佛一张发黄的旧纸片。
“宋教练，
你知道Sport100吗？”
他嘴唇抖了抖，在片刻的战栗后抬起头：“你都知道了？你知道多少了？”
任长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抱着胳膊陷入沉思：“知道多少？反正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呗。”
墨蚺看着两人间气氛似乎有些紧张，不由得高声想要打断这种窒息的氛围：“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啊！什么知道不知道的？”
墨蚺躲开对方的视线，并不曾正面回答：“……虽然你可能觉得我在辩解，但是但是没有不这样的，那时候整个行业都有些畸形和急于求成，我被那股洪流裹挟其中。如今我知道自己错了，但是事情已经这样……也算是我受到了应得的惩罚吧？”
任长生歪歪头，稍微思考了一会这句话的意思，摆摆手解释：“我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我就是想要知道一些关于这种药的细节。”
说着，任长生示意对方跟着她去旁边聊聊细节。
墨蚺有些着急，站起来想要拦着：“你们要讲什么？为什么要避开我？”
任长生此事有事情找宋飞跃聊，没功夫理他：“你稍微等一会，这话题你也听不懂，今天训练到此结束，你先回家去啦。”
墨蚺不服气地拽着她：“你叫我走我就走？谁知道你要说什么呢？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见任长生不理他，墨蚺转身拽住了宋飞跃：“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嗯？”
“我……我不是……”宋飞跃有点打磕绊，似乎对此事心里有着莫大的愧疚，言辞间一直在吞吞吐吐的。
“嗯？什么事情我不能听的？”墨蚺见对方不说话，心里忽然有些受伤，甩开那竹竿似的胳膊哼了一声，“亏我觉得你们人类到底好一些了。果然不管过去多久，你们还是这么吞吞吐吐一点也不干脆，做事藏着掖着，真让人不喜欢。没劲！”
他说完，从旁边提起包袱带着风就走了。
宋飞跃盯着对方背影看了很久，最后失落地收回了视线：“我让他失望了。”
任长生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背脊，权做安慰：“这事情你也别想得太过分，虽然说听起来颇为不齿，但是那段时间大家都这个样子，你也没必要什么东西都往自己身上摘——所以那种药到底是什么？”
“Sport100，体育比赛内部又称呼它是‘强化剂’，是一种从魔族身上提取的血清做成的注射针剂，能够在短时间内快速提高体内细胞活性，促使身体分泌大量多巴胺抑制疼痛。这种针剂最初设计出来是用于短期提高危重病人体质，好开展手术急救的。后来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这种针剂用在体育比赛中能够大幅度提高成绩。”
“从此，局面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了。”
“十四年前，我当时刚刚二十岁，正是练习体育的黄金期。当时我加入了云梦泽市队，主要练习男子两百米跑和男子接力跑和三级跳三个项目。本来大家都是好好在训练，虽然偶然也会有各种不愉快，但是到底都还是为了好成绩在努力练习。”
“直到某一天，带队老师忽然说要带我们去打针，说的是有一种新的镇痛剂刚刚上市，想要测试一下能不能在紧急情况下使用。当时测试各类紧急药物在比赛中的反应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和队友不疑有他，乖乖去注射了新药。但是没有想到，回来之后我们的成绩似乎都得到了大幅度提升，下午的训练里我们几个人都跑出了远超自己本来水平的成绩。”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就是我们第一次接触Sport100。大约半年之后，我们就开始被要求定期注射该药物，也有些选手嫌弃注射剂量不够，还会自己买。因为注射完对成绩的提升太明显了，没有运动员不想比赛，为了能拿到好一点的成绩，当时的我们都称得上不择手段。”
宋飞跃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现在有时候回头想想，要是在最初的时候就放弃就好了……这样起码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第220章 去运动吧！去跑步吧！（13）
“总之无论是为了成绩，还是服从安排，又或者仅仅是为了从众，那段时间在比赛前注射这种针剂几乎成了我们这些运动员心照不宣的赛前准备。但是大约几年之后，我们这一批人中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严重的后遗症。”
“有些人莫名其妙患上癫痫，有些人忽然得了很严重的心血管疾病，甚至忽然发病倒在赛场上，有些人则突发血癌，或者出现凝血功能障碍。也有些和我一样，忽然间开始暴瘦，免疫系统紊乱，再也无法继续奔跑……”
宋飞跃说着，唏嘘地摇摇头。
“后来，新的禁止使用的药物名单终于确定下来，我们当时吃的那种药赫然在列……新一代的选手终于不用继续吃这份苦，而是可以正大光明靠着自己的实力了。”
周遭只有风声，那沉默的带着凉意的风声掠过公园，拂过草地，冷得宋飞跃一个激灵。
许久，他如梦初醒地对任长生笑笑：“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了。当时那种针剂不是我们买的，是发下来让我们直接注射的，所以具体到底是什么原理我也不知道——如果任老板你有需要了解更多信息，我可以试着联系我昔日的队友。但是他们大多和我一样被各种疾病困扰，不一定愿意提起这些陈年旧事。”
任长生听了，心里也有点不大好受，她低下头挠了挠脸颊，扭过脸问道：“你们的一生被那些药毁了，没有人为此负责吗？”
宋飞跃摇摇头，反问：“负责？谁负责？”
“你们当时教练，还有做决定的那些人……起码应该有赔偿吧？”
宋飞跃无声地笑了笑，随意地摆摆手：“老板，我活了三十五岁，学到的最确凿的一个教训就是，我们只能自己对自己负责。任何人，任何集体，任何牢不可破的上位者，都是不可相信的，无论他们打着爱的旗号还是责任的旗号还是利益的旗号，最终只要有任何问题，其结果都是树倒猢狲散。一旦出了意外，你能依靠的依旧只有自己。”
“很多时候，甚至都不是他们有意骗你，他们只是需要你的好成绩多过关心你的健康。你出了好的成绩，他们的绩效就有了，队伍的投资就有了，他们的升迁之路也就有了。所以他们不在意那个针剂到底有没有后遗症，反正也不是他们要用，他们可以拿运动员的健康去赌一场胜利，赌输了对他们来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当时太年轻
了，被成功蒙蔽了眼睛，如今沦落到连跑步都困难，也只是我们为自己曾经的急功近利付出代价。”宋飞跃站起来，他的骨头在缓慢的起身动作里不断发出吱呀作响的清脆声音，就好像大一点的动作都会让那些脆弱的骨头碎裂。
“所以，你希望现在这些孩子们都能理解体育本身的价值和意义？”任长生点点头，“这几天我跟你的学生聊了聊，他们说你经常强调要快乐体育，也是这个缘故？”
宋飞跃点点头：“我曾经只在乎第一名，只在乎跑得最快的那个人，但是如今我回头去看才发现，体育这种东西之所以有趣，运动之所以能吸引人，很多时候都不是因为第一名到底有多快，突破了多少极限，而在于是否能让大多数人跟着一起玩，是否能吸引大众一起感受其中的乐趣。”
“我的学生，他们中大多数人并没有成为职业运动员的天赋，他们可能终其一生也不会走上很大的赛场。若是在接近二十年之前，我的眼里是看不见他们的，只能看见那个跑得最快的选手，但是如今回头去想，没有一个关心这个产业的社会土壤，第一名又能代表什么？而那种社会土壤不就是依靠一个又一个喜欢体育的人撑起来吗？”
他叹了一口气：“我明白得晚了，但是所幸我还能做些什么，我还能用我的教育去告诉孩子们，体育的意义永远不仅仅是某一场专业赛事。”
在说起自己的理想的时候，即使瘦弱如宋飞跃，也流露出期许又热忱的神态。
任长生喜欢人类为自己的坚持奔走的样子，点点头表示赞同：“不过，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那么在意墨蚺？”
“这个是我另一个坚持。”宋飞跃凑近了一些，“任老板，你觉得为什么我们人类打了那种Sport100身体素质就会大幅度提高？”
任长生挑着眉头，思考了片刻：“这有什么为什么？妖族魔族身体本来就强悍，他们的体能哪里是人类可以比的呢？”
“是啊，那些魔族妖族明明在运动方面比人类强很多，他们的一点点血清都能帮助人类运动员刷新世界纪录，那么为什么他们不能参赛？他们明明有这方面的优势，他们明明在体育方面拥有着无人可及的才能，为什么他们只能用血清供养人类让人类参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