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夜郎撩开窗帘望去,就看到窗外一棵起码有三五人合抱粗的大树在风中摇晃着:“原来这是梧桐啊?它眼下多少岁了?”
“一万三千岁左右,在神树里面还是年轻人呢。”少年介绍起自己保护的神树,就像是介绍自己的家人一样骄傲地笑了起来,“你们来得季节不好,要是秋天来的话,这里到处是绿色,唯有这一棵梧桐树树冠全部是金色,可太好看啦。”
管随风也走过去看着那挺拔而巨大的梧桐:“这长得可真好,不蔓不枝,树冠又丰茂……青山村也有一棵梧桐神树,那棵树很特别,树干上有一小片胎记一样的暗红色,所以纯阳长老为它取名为‘朱印’。”
“你们要去的地方也有梧桐树啊?”少年有些惊喜。
“嗯,那个度假村就是围绕着朱印建设的,它的灵气非常充沛,能够覆盖整个村子,修仙者在村内都能感受到它那股厚重的灵气。”
少年有点感慨地叹息了一声,望向窗外,望着自己看管的神树那光秃秃的树干,不由得产生一种微妙的被比下去的郁闷:“我看管的这棵,树干上没有那种特别的记号呢——要是树和人一样可以走就好了,这样它们俩就能见面,说不定还能做好朋友呢。”
任长生在后面摇摇晃晃往汤锅里打鸡蛋,一边神叨叨地嘀咕:“还是别会走比较好,会走的树都会变得非常复杂,跟人类一样麻烦又讨厌。”
第165章 度假区曾经是无主地(5)
入夜,山里起了一阵凉风,吹得屋外的树叶发出一阵唰啦唰啦的声音。
屋内早早熄了灯,具那位年轻的植保员林成海所说,这里有限的电力都要依靠白天一个小型手摇发电机存储电能。因为电能有限,所以晚上很早就要准备熄灯。
任长生坐了起来,撩开窗帘探头看了看,站起来摇摇摆摆了好一会才好不容易站定,扭头看着已经睡熟的葛淼和靠在葛淼肩上睡得仿佛无尾熊似的方圆,蹑手蹑手地退出房间。
客厅里,林成海作为小屋的主人,姑且有了些特权,能够独占一张沙发,冯夜郎和管随风只能睡在地毯上,身上盖着一床破旧的棉絮,池狸盘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子,睡在两位管理官中间,看起来好不舒服。
大约是妖兽的警觉,池狸抬起头,迷迷糊糊朝任长生的方向看了一眼。
任长生对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示意他继续睡觉,池狸尚且没有完全清醒,半梦半醒间倒也没有多想,扭过头就继续盘在中间睡着了。
任长生出了门之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舒服到嗓子里都开始发出动物那种呼噜呼噜声。她眯起眼睛感受着凉丝丝的夜风迎面吹来,只觉浑身上下仿佛都陷入那清爽又干净的天地灵气之中:“该说不说,摇仙病就跟泰式按摩一样,过程难受死了,但是真正过去了才会赶紧神清气爽,简直舒服到不行。”
她说着,走到树下,将
手心贴在树干上,如同拂去灰尘一般小心地拂过,就看见刚刚还是平平无奇的树干上,此刻却多了一块朱红色的胎记。
任长生望着那一块斑点,了然地笑了笑:“果然,你就是朱印。”
树冠不安地抖动起来,那红色的斑迹渐渐融化消失,树干重新变为平平无奇的棕褐色。
任长生在它的枝条上拍了拍:“放心,我无意揭穿你,我也知道你并不是有意想要戕害我们,你应该是有什么苦衷,才会暂时把我们困在这里。对吧?”
树冠仿佛同意一样抖了抖,浅绿色的扇形叶片纷纷扬扬落了任长生一身。
“是……关于那个小植保员的事情,对吧?”
任长生翻身勾住树干跳上去,坐在树杈中间最为厚实的位置,打了个哈切,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躺下来,“你拘了他的魂,我猜的没错吧?”
“植保员,那些管理官和葛淼他们之所以不知道这个行当,是因为这是上一个甲子年的事情了。那时候白玉京还没有完全建成,人间也没有所谓的权威统帅,修仙也没有什么门道可言,大家都是依照自己的经验和判断行事。”
“那时候有些善于投机取巧的人看到了神木本身的灵气,便肆意砍伐尚未长成的神木,将它们做成家具,帮助修仙者营造一个充满丰沛灵气的生活环境。”
“就如同人类社会所有事情一样,有人作恶破坏就有人行善弥补。有些散修就提出来,我们人类要保护那些尚未长成的神木不被砍伐,要保护我们的自然环境。我想林成海就是当时那一批植保员中间的一人吧?”
空中那萤虫似的流溢的仙气沿着风的方向缓缓聚合为一个模糊的人形,看身形却无法确定性别,只觉得那身影缥缈虚幻:“多谢您今日解围。”
任长生躺在树上,翘着脚悠然自得地笑起来:“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林成海死后,你把他魂魄拘束在树上,让他在你编制的这个世界里就这样一直生存下去。你应该知道现实中,你周遭已经建成了度假区,这个世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吧?那你怎么还敢把我们放进来,让我们和他说话呢?”
“人和树木不一样,树木会在寂寞中不断成长,但是人类的精神会在长期的寂寞里逐渐凋亡。为了让成海一直以为自己还活着,我必须隔一段时间就冒险让一些陌生人进入这个领域,让他们和成海说说话,好给予他活着的实感。”
“也就是说我们之前还有很多人咯?那一直都没有穿帮吗?”
那身影悬浮在空中,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任长生了然地笑了笑:“所以,其实已经穿帮过很多次了吧?”
“倘若成海知晓了实情,那么事情便会变得有些麻烦。”
“在创造出这个只有他的领域的最初几年间,我并不曾理解时间的可怕,滥用幻术修改他的记忆和意识。一旦遇到你所谓的穿帮,我便施法把那个人送出这个领域,再让他的记忆模糊一些——但是最近几年我越来越不敢对他使用幻术了。成海,他已经变得很像一棵树,而不再像一个人了。我如果继续这样修改他的意识,很有可能某一天,他就再也无法维持人类的意识,那一切都完了。”
任长生点点头,回忆起那个孤独的少年的种种行为,也理解了神木的担忧——林成海时不时会陷入短暂的停顿,他会间歇性地仿佛听不到其他人说话的声音,他会表现出一种过度的迟钝和热情,而最为关键的是,他想要回家。
林成海想要回到人类社会的那种执念似乎在变得越来越深刻,而这样摇摇欲坠的隐瞒,还不知要持续多久。
“他想过离开吗?”
“……我改变了他的意识,我让他以为,他只有等到接替轮班的人才能离开。”
任长生思考着林成海,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人类的复杂与短寿是相辅相成的,你这属于逆天而为,林成海只会越来越不像人类——这么费尽心力,又能知道最后结果大抵不会好,更何况林成海本人也应当没有那么愉快,你怎么还会这么执迷呢?”
风吹过梧桐那饱满的树冠,无数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仙气凝聚而成的人影在风中渐渐消散,重新化为点点蜉蝣光斑,虚空中传出一声怅然的叹息:“我也不知道,我为何要如此……”
第166章 度假区曾经是无主地(6)
“我认为人类应该睡在床上,而不是树上。我们之所以要去投宿,而不是找棵树随便睡在上面,是因为人类应该睡在房子里,而不是树上!”
任长生正在喝粥,将旁边葛淼的碎碎念权当做背景音处理。
方圆在一旁吃着煎饼,有些咬牙切齿地碎碎念:“可恶,昨天晚上完全没听到。难道在树上睡觉可以变得更强一点吗?下次干脆来试试好了……”
冯夜郎和管随风没有加入插科打诨的讨论,正在严肃地商量车子的事情。
管随风主张应该早些开车离开,毕竟这里没有信号,电话也打不出去,几人目前的状态和失踪差不多,但是冯夜郎显然觉得现实情况更加不容乐观,一旦几人再次绕圈迷路,耗到油箱见底,在这个荒郊野岭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林成海大约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他拿着一块饼子一边看着几人讨论,一边笑得甚至透出几分不符合年纪的慈祥和蔼:“要不然,你们干脆在这里住几天嘛?”
忽然,林成海出声邀请。
片刻寂静后,大约是意识到自己的提议实在是有点冒昧,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摆摆手,飞快解释起来:“我也不是……就你们不是说,你们本来是想要去一个有梧桐树的村子里度假的吗?正好我这里也有一棵很漂亮的神树,而且这里空气也很好,很适合休息。”
“虽然条件稍微简陋一点,但是也算是别样的体验。你们就干脆在这里多住几天呗。就当作,当作是度假?然后我对附近山林比较熟悉,也可以帮你们找找看有没有出去的路,还有那个青山村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