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一只小狗!就是小狗而已!它看起来多纯良无害啊,被你都吓尿了,我就是怕他们伤及无辜而已。”葛淼一边开车一边喊了起来,“别说得好像我是什么游走法律边缘一样的逃犯一样!”
“呜呜呜。”赤狐缩着脖子哼哼唧唧,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冷酷无情的任长生低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说我都忘了,他被吓尿的时候把我裤子弄脏了,这笔损失就记在你的工资里面了哦。”
“知道啦知道啦,你个周扒皮!”葛淼一个头两个大。
夜晚的城际高速车辆并不多,除了他们租的SUV之外来往多是运货的车辆,葛淼打开地图看了一眼距离:“大概凌晨五点的时候我们可以到达收费站呢。”
任长生沉默了一会,忽然指着不远处的加油站:“你在那边把我放下来吧,我肚子疼。”
葛淼回过头:“现在?”
任长生点点头,严肃而认真地说:“嗯,简直一秒也等不了了,快把我放下去。我快要拉出来了,救命救命救命!”
“您忽然间搞什么啊?”葛淼被她这一通乱七八糟的喋喋不休弄得一个头两个大,匆忙打了方向盘,
本来都已经打算直接驶向收费站的车忽然转了个弯,驶入了休息区,“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忽然要上什么厕所啊?”
“啊疼疼疼!要屙出来了要屙出来了!”
“不许!我付不起换坐垫的钱!憋住!就是用塞子也要塞住!”葛淼来不及反应,一个加速停在停车场,看着任长生急匆匆下车给了一个狼狈不堪的背影,“不要等我了!你先开车赶紧送狐狸出去吧,回来顺道把我捎上就行。”
看着对方的背影夹着小碎步往休息区跑去,葛淼有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我等下再来接你嗷老板!你在这里不要乱走动啊。”
重新开上路的时候,葛淼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一开始用来装狐狸的背包鼓鼓囊囊发现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因为同行的乘客不见了,小狐狸自觉无聊,便又钻了回去。
葛淼透过后视镜望去,不由得叹息一声:“真的超级慌乱啊,我上学的时候可是连迟到都不敢的,谁能想到居然有一天会卷入这么危险的事情里面?其实按照我以往的个性,应该把你交给方局长他们的。”
说着,她有些唏嘘地缓缓出了一口气:“但是怎么说呢?我自己在云梦泽这个城市呆久了,越发感觉很多事情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夜晚的高速公路上安静无人,除了偶尔失真的飞驰而过的车流声音剩余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就好像嘈杂的都市被完全隔绝在外一般,在这样的环境里面,葛淼反而更容易冷静下来深入思考很多事情,包括在短暂的接触中,一人一兽聊起的某些话题。
“虽然你可能不需要,但是我还是想为之前的事情跟你道个歉。”
她犹豫再三,还是将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没有站在灵宠的角度看待问题,以轻飘飘的态度评价你们遭受的不公平。最后还跟你开玩笑说当灵宠有吃有喝没什么不好的,这些是我的不是。”
放在后座的黑色背包细细簌簌地动着,却没有回应葛淼:“我回头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也觉得我自己似乎也没办法接受那只被豢养的生活,即使有人准备好吃喝穿的东西,但是还是很难受,很压抑。”
“希望你能不要计较我之前的出言不逊,也希望你这次逃出去之后可以得偿所愿,找到一个不需要当灵宠的地方自由生活。”
葛淼说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远远地看着收费站的光,语气一转活泼了起来:“前面就是收费站了!等会就万事大吉了。”
第15章 流浪动物和异乡人一样孤独(7)
——然而,事实并非能顺遂人意。
收费站前面被用黄色栏杆拦住了去路,四五辆警车围在通道前面,每一辆车都被拦下进行检查,看模样并非检查酒驾,而是检查违禁品之类的货物。
葛淼心里一惊,刚想着是不是直接掉头,已经有巡警打着灯让她靠边停下。
跟在两辆车背后,葛淼觉得自己的心都在突突地跳,她一边踩着刹车缓慢前进,一边从后视镜小心地望着后座上的黑色背包:“小狐狸!小狐狸!听到没有啊!快点出来爬到座位底下去!在包里会被发现的。”
包动了动,却没有更多回应,看起来仿佛并不是不想出来,而是被拉链卡住了。
葛淼刚刚想要伸手帮忙,就感觉面前一片光亮,再一抬头两个巡警已经站在车旁边,伸手轻轻敲了敲车窗:“临时检查,请您配合下车。”
葛淼有些不安地下车,局促地捏着膝盖上的裤子:“啊,嗯,请问这里是在查什么呢?”
“例行检查而已。”巡警并没有打算说太多,其中一人将葛淼带到旁边,另外两人左右拉开车门,“后座上这个背包是什么?里面装了什么?”
葛淼一时间心如擂鼓,看着又一次晃动两下的背包,不由得有点发抖:“是,是灵宠,是我家饲养的灵宠,因为喜欢幽闭空间就把他扎起来了。”
两位巡警并没有放过的意思,直接把包拿起来:“我们要打开检查一下。”
“好的。”葛淼答应了一声,心却沉到谷底。
在对方解开包拉链的过程里,她默默移开了视线,神态露出些万事休矣的颓然,在那不断延长的几秒钟之后,忽然听到对方轻松的声音:
“什么啊?你的灵宠是根萝卜啊?”
葛淼忽然一愣,匆忙凑到车窗边,就看到公路巡警从她的包里抱出那只长着大叔脸的人面卜,正在漫不经心地检查着其他地方。
葛淼眼神微动,低头想了好一会后忽然倒吸了一口气:“……他们去哪里了?”
收费站公厕后窗翻出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任长生从窗口跳出去的瞬间左右观察一番,紧紧腋下夹着的狐狸:“走,从树林里走。”
“好臭啊……还有,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啊?”像是公文包一样被任长生夹住的狐狸抱怨连连。
“你以为我就想卷入这些麻烦事情里面吗?”任长生从树上翻过去,一路小跑如履平地,还能有余裕损狐狸几句,“这世道的规矩第一条就是自己做的事情就该让自己负责,你在这个世道活了三百年,最后却要一个小你十倍有余的小娃娃给你兜底。”
小狐狸气性格外大,闻言便厉声反驳起来:“谁要她负责了?老子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反正青丘也没有了,剩下的都是些乐意当个废物灵宠的,我活个屁!还不如早早归了阎罗殿,眼不见心不烦。”
“急了?”任长生轻声嗤笑。
“我不过就是把你做的事情说出来而已,你有什么可急的?你以为沉默就代表你什么也没做,摘得清清白白?如果你们真的在闸口被抓住,葛淼怎么办?莫名其妙就做了你的帮凶吗?”
这质问一瞬间仿佛给狐狸点了哑穴似的。
“我家那个小员工是个好心但是没什么能耐的家伙,她的能力撑不起她的善良。”任长生随手抹了一张符纸隐匿踪迹,搂着狐狸继续往前跑,“但是这不是她的错,即使有一天她因此倒霉,也不是她的错。当然也不能全然责怪你——”
“归根结底,只是因为你太弱了,连自己也保护不了,只能靠连累想要帮助你的人才能苟活。”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狐狸,它一口死死咬在任长生的胳膊上,伴随着一丝温热的鲜血飞溅到它那毛茸茸的脸上,提着他的人却连动作都没有停下,只是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
“——连咬人也很弱。”
云梦泽城市那不灭的灯火在原处亮成一团,任长生的目光透过那摇摇晃晃的树影,藏在那片幽暗的阴影中,俯视着还在咬着她手臂的小狐狸:“我指出你的不足,你的反应居然是咬我,而不是虚心接受,你的心态也很弱。”
“闭嘴!闭嘴!你懂什么?你们人类懂什么?你们老是说什么灵宠是修仙的受益者,本来我们只是畜生,因为修仙才有了成仙的可能——但是这是我们狐族想要的吗?现在我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还是你们所谓的畜生吗?那我为什么会有羞耻心,我为什么想要被尊重,我为什么不愿意看你们的脸色过活?”
“那我是人吗?可我为什么生下来却是一只狐狸的样貌?我为什么要被粗暴地划分为灵宠,为什么明明是我们的青丘,最后却要依照你们的意志去建设?”
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浸入脸颊的绒毛里面:“你知道为什么那根萝卜长得那么猎奇吗?因为它已经三岁了,很少有萝卜能长到三岁,他们总是在长出大叔脸之前就被吃掉了。那些人家说着萝卜是死亡教育的最好范本,但是当他们引导自己的孩子学习断舍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没有一根萝卜是自愿想死的?”
“你们人真的好厉害啊,为了让自己心安,最终连灵宠的意志都要修改。什么要心怀感激地吃掉就好,什么我们的使命就是被吃掉,什么无条件的忠诚。哪个有了自我意志的生命,生下来是为了其他生命服务呢?当然是不顾一切地想要活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