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梨的声音越来越轻快,带上些软软的笑意,谢尧细细感受,其中不乏仰慕和崇拜。
若真是如此该多好。
按着她肩头的手无意识加重力道,他忙调整呼吸,平复下去,不着痕迹将手掌移开。
玉梨无所察觉,她往后提到了变故,“可是你祖父逝世了,你还太年轻,家族里还由不得你做主,能做主的人不喜欢你,把你外放到边地。”
玉梨声音沉了,“这中间,你被仇人下毒,在溪合县碰到了我。”
玉梨撑起身,看向他,“是不是你家里人再次抛弃了你,你宁肯流落街头也不回家寻求帮助?你是在京城中的毒,怎么跑到了溪合县?那时你有这些暗卫保护吗?”
“跑题了。”谢尧把她按回去。
玉梨不依不饶,仰起头看着他,“我很想很想知道这个。”
“会告诉你答案的。”谢尧道。
“现在就说吧。”
“不行。”谢尧捏捏她的脸,“继续吧。”
为什么不行,玉梨无法看透他的情绪,几乎找不回思路,看着他的脸,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去,他的五官近乎完美,肤色均匀,在烛光下是浅蜜色,光滑润泽,确实是看不出丝毫瑕疵。
忽然想起了他腰后侧的伤疤,玉梨摸过去,一下就碰到了。
“这里是怎么伤的?”玉梨盯着他问。
自从那两人死了之后,谢尧从未仔细回忆过往事,即使昨晚对谢春岚讲述,也只是记得有这回事,但眼下被玉梨触碰到,身躯竟不由自主僵硬起来。
想撒谎开不了口,想说实话更无法启齿。
察觉到他的身躯僵硬,呼吸有些混乱,玉梨心里猛地一沉,他深沉的情绪之下,此时恐怕已经是波涛汹涌,他定是很不好受,却还维持寻常。
玉梨心里钝痛,想抽开手,谢尧抓住她的手腕重新按回去。
“可以碰。”谢尧闭着眼道。
玉梨重新摸上去,趴到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伤疤并不大,有轻微的突起,摸过去和其余地方的触感不同,她不知如何安抚他,但这与他的创伤一定息息相关,是她必须面对的。
“我想看看。”玉梨道。
谢尧很配合地转身,侧躺着,背对着她。
玉梨伸出手指抚摸,俯下身缓缓靠近。
她在细看,靠得很近,近到呼吸落在那里,谢尧浑身都似麻木了无法动弹。
软热的唇贴上去,呼吸很热,她亲了一口,舌尖轻轻扫过。
谢尧轻颤了一下。
玉梨侧躺回来,从后抱着他,“都好了。过去了。其实我觉得你忘了更好,不说了也没关系。”
谢尧心化了,成了一汪水,想把玉梨全包裹住。
“还想要。”他说。
“什么呀?”
“再亲亲。”
玉梨笑了笑,满足了他。
从后腰往上,亲到脸上,眼睛,额头。
谈话终究是没能继续下去,谢尧翻身把她按下,紧紧拥着她,占据她,像是又有些失常。
他凶猛非常,玉梨只觉身体都不受控了,喘息断续,像要断气。
趴在枕上艰难说话,“谢明晏,你清醒一些……”
谢尧抚着她的背,反剪她的手腕,沉声回应,“我还没疯。”
玉梨快哭了,呜咽道,“够了。”
谢尧沉沉笑了,“不够。哭吧,这个时候哭没关系。”
玉梨想骂他,再出不了声。
早上,晴了几日的天空终于阴了下来。
玉梨醒来时见外头阴着,分不清时辰,下床穿衣。
不一会儿,喜云和静羽都进来了。
两人神情紧绷,和往常很不一样,玉梨也没来由地紧张,“怎么了?”
喜云朝外瞥了一眼,静羽则是维持寻常,还朝喜云使眼色。
玉梨不明所以,穿好衣裳出门,就见到了坐在厅里的谢尧。
还好只是他没走而已,玉梨对喜云笑笑,走到他身边。
“夫君今日没事么?”
谢尧起身牵住她的手腕,不错眼地看着她,“今日我带你回国公府。”
玉梨神情凝滞了一瞬,“是去你家?”
谢尧点头,“算是。”
“可我什么都没准备,你家中还有哪些人?我需要见谁,我要提前备点礼。”玉梨猜想他要跟她说他的过往了,但即使他家中再不堪,她身为他的妻子,也该做好应有的礼数。
谢尧想说她们不配,但只笑了笑,说,“我让静羽准备了。”
静羽适时应下,“夫人放心,静羽会准备妥当,不会失了礼数。”
“那你跟我说说,你还有哪些家人,我好心里有数。”玉梨道。
谢尧:“先用早饭。”
玉梨暂且放下疑问,吃了早饭,看时辰,应当快到晌午了,想换一身与场合相配的衣服,找来静羽推荐。
静羽思索了一会儿,笑道,“夫人穿自己觉得最舒服的就好,有主子在,你就是身份最高贵的女眷,你的衣着言行,都没有人敢评价。背后也不敢。”
玉梨想应该也是这个道理,谢尧在她这里尚且霸道得说一不二,在没有好感的原生家庭,定然更加威严迫人,说不定他家中都没有人亲近他,他回去,他们不很欢迎他,只把他当家中上位者,恐怕都不敢看他。
可是这算是她第一次以他妻子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她还是想做到尽善尽美。
玉梨挑了一身自己喜欢的,又稍微端庄些的,适合她气质的衣裙。
本想再画点淡妆,但看时候不早,就作罢了,只是在裙头上簪了一朵自己做的绒花。
谢尧穿得更加随意,就是普通的常服,黑得不透光的襕袍,看不出丝毫重视。
玉梨也就更加放松了。
这一趟,应该只是去看看他年少时生长的地方,跟她讲述他的过往经历,所见的人不重要。
谢尧牵着她,出了门,马车是宽敞厚重的乌木马车。
一路上,谢尧握着她的手腕轻抚,看起来很是平静。
倒是玉梨更加紧张些。
即将见到的人是与他过往经历有关的,从他们身上,可以窥见他的成长轨迹,她难免好奇。
而且他要跟她讲述的过往,一定不好受,她即使有所猜想,但也担心无法安抚好他。
到得国公府,马车停下,谢尧先走下马车,转回身抱她下去。
绕过马车,所见门庭高耸,但门可罗雀。连个等候迎接的人都没有。
第61章
玉梨心里一沉, 下意识看向谢尧,见他神情深沉莫测,看不出丝毫情绪。
方才他说过, 家里还有一位母亲,两个妹妹,他应当也事先通知过她们了, 但竟然都没有一个人来接的,即使女眷不好出门,按说也该有管家之类的。
玉梨无法想象三妻四妾的家族里头, 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如何相处,尤其是母亲地位截然不同,妻子所生的孩子, 定是比妾所生的孩子受宠爱得多。
何况谢尧的生母恐怕连妾都算不上,他是个私生子。
私生子三字, 玉梨先前已经想过多次, 按现代的律法,私生子和婚生子同样有继承权,可是人情上, 私生子定是会被人鄙视的,他的出生就是违背人伦的结果。
何况在这封建时代, 他没有继承权,在重名声的家族里, 他甚至见不得光。
可是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出身就沉沦, 他一路奋发图强, 才得到了今天的地位,玉梨坚定地相信,他虽然是私生子, 但是错不在他。
然而眼下要去见他的嫡母,玉梨才发现,他的存在,对某些人来说,确实是无法磨灭的伤害。
她们不喜他,不亲近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现在他是她的丈夫,她管不着别人如何,她只在意他的感受。
玉梨挣出手腕,转而扣住他的手指,紧紧牵着。
谢尧看她,她勾起温和的笑,他收紧手指,神情毫无变化。
玉梨更加坚信,今日来不是交流感情的,她就静静观察就好了。
他们紧扣着手进入府邸,入目所见没有一个护院仆役,影壁为白玉所雕刻,左右的麒麟石雕高约七尺,面目端肃,獠牙醒目,令人望之生畏。
玉梨先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府邸,溪合县没有这样的权贵人家,谢府也只是普通的平民大宅子,眼下看见这些,她才对所谓的大家族有了些概念。
接着往后走,所见景致与谢府全然不同。
看得出是精心打造,但是往宏大高阔来营造,眼下虽是荒疏了,也不见得荒凉,草木犹在,只是生长得乱了,没有人打理,像是曾经耗费许多钱财建造的公园,但少有人光顾,打理的人也就放任不管了。
玉梨知道,这家里的人,尤其是男丁,都因政斗获罪,被谢尧处死了很多。
先前她只当电视剧里的场面,抄家砍头一闪而过,眼下看见这气势依旧,但破落荒疏的宅邸,才有清晰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