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刃_击云腰【完结】(85)

  他们鲜虞需要的是勇猛的汉子,而不是只会哭哭啼啼的弱质女流。

  但转念一想,此次本就是来奔丧的。她赵馥多流些眼泪,才显得他们鲜虞对仙逝的赵国君王,心怀爱重,才不至于被上次那件事影响他们的交情。

  况且,在赵国使者送达讣告之前,他就提前收到了来自隔壁齐国的密函。

  齐王告诉他,在赵国的齐国细作探知:赵国国丧,新赵王有意设局试探他。

  若他不去赵国吊丧,赵国则会以此为由发兵攻打鲜虞。若他去,则可消除赵国对他的不信任。

  此前边境军士骚扰赵国长州一事,自然是他的授意。

  鲜虞版图深嵌赵国腹地,虽两国祖上互有恩情,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去年开始,邻边的齐国也向他赠送美女和钱粮,屡次过来游说,有意拉拢鲜虞。

  鲜虞被夹在两国之间,他们大国纷争,遭殃的还是他这个中间的小国。

  他摇摆不定,徘徊在继续建交赵国,还是根据现在的形式,另择齐国交好之间。

  于是,他便想试探赵国现任君王的容忍和底线,让边境军士常常骚扰接壤的长州县。

  赵国派遣赵允前来问责,他假意不知,弃车保帅,揪出边境一个百夫长顶罪,将这一切都归纳于监管不严,才致使他们犯下滔天重罪。

  因此,他才陪着赵馥千里迢迢南下,赶赴赵都邯郸,以示自己坦荡。

  车轮滚滚,碾过一块石头,使得马车颠簸了一下。

  车内,皓雪因着这点颠簸,从赵馥怀中摔了出去。

  眼看就要扑向自己的父亲,她瞪大了眼睛,连忙作势朝旁边用力,摔在了坚硬的车壁上,发出’咚‘地一声巨响。

  赵馥连忙起身去拉起女儿,重新拥在怀中。

  皓雪揉着额头,轻吁了口气,用赵国的语言对赵馥说:“阿母,我没事。”

  鲜虞国主依旧端坐,他听见皓雪那句听不懂的赵语,加上方才她宁愿摔在地上,也不愿向他这个父亲求助,眼底浮起了无限嘲弄。

  生个白眼狼,不过如此。

  赵馥嫁到鲜虞之后,除了给他生下一个生性像她的文质女儿,之后再无所出。

  让他堂堂国主,在嫡出子嗣一事上,尤其和其他胞弟相比,脸上毫无面光。

  因此,他对赵馥愈加厌倦,陆续取了两个平妻,和无数美妾。

  偶尔他玩腻了其他妖娆轻浮的艳姬美妾之后,会想起那个赵国来的端庄板正的公主,便会入宿她的屋子,但她会抗拒他的野蛮粗鲁,致使欢爱全无,涂添恼火。

  有时他喝醉之后,实在忍受不了她那样清高端正,在床上也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便会动粗。

  她反抗的越厉害,他下手越狠;有时被扫了兴,他甚至会动手打她。

  夫妻二人,早已貌合神离。

  连带他们的女儿,也对他这个父亲毫无亲近和亲情可言。

  他一直认为,这一定是赵馥那个贱女人,刻意把皓雪教成这样的,以此离间他们父女。

  一车,三人,两心,由北门进王宫。

  *

  灵前上香,哭灵的时候,鲜虞国主哭得声情并茂,比起赵馥还要情真意切。

  皓雪跟随母亲身侧,冷眼瞥见旁边鲜虞国主的精彩表演,只觉得虚伪至极。

  她扶着哀恸的母亲下去休息的时候,看向鲜虞国主的眼神具是冷淡的不屑和鄙夷。

  负责在灵堂接引女宾的姬禾,没有错过这位鲜虞公主的微表情,她将这点怪异的现象尽收眼底。随后不动声色,引着她们去隔壁的配殿稍事歇息。

  本就是千里迢迢奔波而来,加上刚才一场恸哭,刚进殿中,赵馥竟哮症发作。

  刹那间,赵馥喉咙发堵,呼吸急促,她浑身软倒,被晧雪扶着,才没有摔在地上。

  皓雪急得脸色发白,直唤阿母。

  姬禾见状,赶紧上前扶住她另一边手臂,将她搀在矮榻上坐着,连忙吩咐人去请太医,接着对身后的稚辛道:“给南吕公主准备的香囊呢,快快呈上来。”

  稚辛赶紧在殿内的柜子中,找到了一摞的香囊,拿出一只放在赵馥的鼻端下,给她闻着。

  过了几息,喘不过气的赵馥,在闻过这清新利肺的香氛之后,终于觉得堵住的喉咙疏通了,有湿润的空气进入鼻腔。

  皓雪见母亲脸色好转过来,对着姬禾一拜:“多谢嫂嫂。阿母哮症由来已久,若无嫂嫂提前准备这个,恐阿母得生受很大的罪,才能等到太医前来。”

  姬禾连忙扶起她,摇摇头,“我是听王上常常说起南吕公主,才知她患有哮症,便备着了此物。要说谢,我可担不起。”

  赵馥呼吸畅通后,脑袋也恢复清明,听得她们的对话,她接话道:“救人一命,哪有什么担不起。”

  她朝姬禾招手,面容含笑:“你过来,你叫什么?”

  姬禾上前,俯首欠身:“回南吕公主话,我叫姬禾。”

  “姬禾,你便是那个跟随楚国公主陪嫁过来的鲁姬?”

  从姬禾那日在秋祀上晕倒开始,她这个人和过去,就已经人尽皆知。

  赵馥知道这个,一点都不奇怪。

  姬禾不卑不亢,回应:“是。”

  “你能听说我有哮症,便备着了这以薄荷、迷迭香、香蜂草、茶树……制成的香囊,委实是个细心周到的好孩子。”赵馥眼神柔和地打量着姬禾,“难怪翦他喜欢你,模样也标志,若是郜太后还在世,想必她也会很满意你这个金孙媳妇。”

  姬禾垂眸:“公主谬赞了,姬禾愧不敢当。”

  “晧雪叫你嫂嫂,你却叫我公主。你与我们,不必如此生疏。”赵馥起身,牵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翦他叫我姑母,你理应也跟他一样叫我姑母。”

  姬禾抬起眼眸,对着面前这位慈和温柔的女子,开口唤了一声:“姑母。”

  *

  太医给赵馥请过脉后,眉头不由一皱,“公主这哮症越发严重了。臣只得依照从前的方子,加大剂量给您用药,用以调理身子。”

  赵馥淡淡颔首。

  太医又道:“此季节正是杨花柳絮、荻芦花,飘满天的时候,若非必要,公主当少出门,以免吸入絮物,呼吸受阻。”

  赵馥不禁红了眼眶,她的哮症由来已久。

  出阁前,在赵国时,便是这位资深的太医奉郜太后为她诊治。

  当年在郜太后的精心照料,和她自己的养护下,那点哮症几乎好多差不多了。

  只是嫁到鲜虞之后,再无人视她如珍宝,愿为她费心思,才使得症状越发严重。

  姬禾留意到赵馥脸上落寞的神色,她说了几句宽慰之言:“姑母不必忧心,精心调理总会有所改变。”

  赵馥颔首笑笑,并不多说。

  太医收拾药箱离开,姬禾顺口说送他出去,跟在后边一道出了门。

  走了一段路,她问太医:“方才你说南吕公主哮症越发严重,何以会如此?我看过太医署中公主的那份病案,上面记录,公主的哮症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生来便有。但公主自小养在已故的郜太后膝下,一直都是由你为其调理,在她和亲前,分明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不是吗?”

  “姬美人说得不错,公主此次回来,反而却是严重了许多。至于为什么?患者久病不医,自然不会痊愈,只会愈加严重。至于为何不医,许是鲜虞地偏,医术落后;许是那里气候不佳,公主水土不服,不适应那里……凡此种种,皆有可能。”

  姬禾记下他说的话,结合刚才赵馥落寞的神色,和之前在灵堂时皓雪对鲜虞国主的态度,心里好像有些明白了。

  回去之后,她给舟车劳顿的赵馥母女安排了膳食和下榻处。

  皓雪听母亲讲过赵国的礼制和风俗,丧仪期间,男女不同食,不同席,夫妇不得同房而眠。

  她有些开怀,她的母亲终于有短暂的安宁,可以不用忍受她父亲的暴力对待。

  宫人将她们带来的衣物用具收拾好后,赵馥领着皓雪一一去拜见芈鹭和太后。

  宫中人为了区分君王之母和君王祖母,称芈鹭为王太后,称原先的太后依旧为太后。

  赵馥带着皓雪行走在后宫,一一告诉她该怎么称呼人。

  皓雪乖巧聆听,她不止一次听过母亲说起她在赵国的亲人长辈,如今终能得见,她觉得很幸福。

  *

  姬禾依旧回到灵堂,跪守在那。

  那位哭的悲伤不能自已的鲜虞国主,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会跟着赵馥一同来赵,一时之间,姬禾倒是有些摸不准这位国主,究竟对赵国是怎样的态度。

  明面上看来,他敢过来,说来他对赵国确实是无异心。

  只不过,想起他们一家三口之间的微妙态度,她又觉得这里面还有猫腻。

  她便思索,边悄悄揉了揉衣裙下的膝盖。

  连日跪了三十来天,就算有叶槿为她做的护膝,膝盖还是必不可免的有些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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