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赵王绪也赶了过来。
见到他来,各怀心思的众人齐刷刷行礼:“我王万年。”
赵绪摆了摆手,问:“瑶瑶怎么样了?”
有太医战战兢兢上前,硬着头皮回话:“回禀我王,已有产婆医女在内……瑶夫人定会吉人天相。”
听得这话,赵绪又问起来那个让她难产的劣质炭的问题。
姬蘅的侍女跪在地上,边哭边说。
赵绪听后脸色十分难看,当下就发话,将卫美人禁足,等姬蘅生产之后再行审问盘查。
处置好从中作梗的卫美人,赵绪看向王后芈鹭,在等她一个回应。
王后开口就是自己疏忽,由于近来身子不适,没有事事亲力亲为,这才叫那些欺上瞒下的人,换了瑶夫人的炭。
她言辞恳切,且又身份特殊,教赵绪不好指责。
可这开脱的话中,纵然听起来与她无关,到底是从侧面证明了王后,确实监管不力的失察之责。
赵绪一晚上的不舒畅忍无可忍,便趁机迂回,让王后好好养身体,管理六宫之权,便交到嫡母太后手里。
王后芈鹭表明上不动声色,吃了这口暗亏,将此得失仇恨悉数记在那个美丽,但愚蠢的卫美人身上。
产房中,一盆又一盆的血水,接连断出。
里面姬蘅的声音越来越弱,外间的人,焦急不安。
两名宫中最有经验的产婆,围在床前,满脸严肃,不断鼓励姬蘅撑住。
姬蘅躺在床上,汗水打湿了头发,痛得麻木了,整个人呈半昏迷状态。
她紧紧抓住床单,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往昔种种,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闪过。
忽然下腹一阵钻心的锐痛,随着羊水和血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地往外挤。
产婆惊呼了一声:“出来了,出来了,是脚先出来了,夫人加把劲儿!诶,不然时间久了,母子都有危险。”
姬蘅眼前雾蒙蒙的,她什么都看不清,听见这道声音,她提起一丝力气,“保住孩子……我无所谓了……只是,我想见我妹妹一面……”
另一名产婆听得这话,急急忙忙跑出去传话。
赵绪听见姬蘅垂危之际,最想见的竟不是自己,忽然一阵心痛。
姬禾随着产婆进去里间,见到奄奄一息的姬蘅,既心疼又害怕。
她上前握住姬蘅的手,忍住哽噎,轻声唤她,不断和她说话。
后者掀开沉重的眼皮,露出一个艰难的笑,交代遗言似的说话:“禾儿,对不起,姐姐要先走一步了……不、不能和你一起活下去……你要带着我们的希望,好好活着……我走后,我的孩子,若有可能,你替我、替我看着他/她好好长大。”
说完这些,她就使出最后一丝气劲,拼尽全力将那个孩子出了出来。
随着一声微弱的婴啼响起,产婆兴冲冲喊道:“是个公子,是个公子啊!”
姬蘅听见了,她破开一个欣慰的笑,产婆将这个孩子抱到她眼前,让她瞧:“恭喜夫人,是个小公子啊。”
姬蘅见到这个皱巴巴粉嫩嫩的奶娃娃,努力保持最后一丝意志。
她气若游丝的吐字:“和王上说,这孩子,叫登,五谷丰登的登,我唯一的心愿就是他一生平安,衣食无忧……”
她的声音渐渐变小,眼皮也逐渐合上。
姬禾见此,心下一慌,大声喊道:“蘅姐姐,你别睡,你起来自己去和王上说。”
然而姬蘅没有回应,却是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从姬禾手间滑落,一动不动垂在床沿。
*
姬禾抱着新生儿出来,将姬蘅的遗言转告给赵王。
赵王听后,甚至没看孩子一眼,就冲入里间,失声喊着那个永远不会回应的人的名字:“阿蘅——”
这次,他终于喊对了名字,喊的不再是瑶瑶。
然而逝者已矣,姬蘅却是再也听不见了。
第48章
姬蘅难产而亡, 赵王一夜白头。
新生儿刚出生就没了娘,被父亲送在太后奶奶的宫中抚养。
王室宗谱之上,新记载了一个名为赵登的小公子的名字。
“公子登, 王十二子,岁末瑞雪夜降;登母姬氏夫人, 旧鲁宗世女, 楚地媵妾, 难产亡。”
寥寥数语,将他命运多舛的母亲的一生,轻描淡写。
*
那天夜里, 卫美人被褫夺了名分, 打入冷宫。
幸福来的突然, 走的也突然。
她抱着手臂蹲在墙角瑟瑟啜泣,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只是按照王后的授意, 给那个抢走君心的瑶夫人使绊子, 怎么就一朝沦为弃子。
从民间乡女到赵宫宠妃,从美食华服到冷宫失宠。
短短一年间, 人生大起大落, 恍然如梦。
况且她虽然针对姬蘅,去争夺她的宠爱, 却从未想过要害她的孩子, 更从未想过要她死。
卫氏哭干了眼泪,不断拍打着门, 哭诉自己冤枉:“王上, 臣妾冤枉啊!都是王后让我做的,换掉瑶夫人的炭, 也是王后授意,臣妾由王后带进宫,不敢不听她的话啊……”
这样的事情,很快进到手眼通天的王后芈颜的耳朵里。
当天傍晚,王后宫中的吕尚宫提着食盒,带来了一盏冒着热气的药,踏着暮色进了冷宫。
“卫氏神志失常,胡言乱语,王后宽宏大量,不予追究,特赐哑药,令尔反思。”
卫氏不断反抗挣扎,却是徒劳,在几名宫女的按压下,被吕尚宫捏着下巴,强行灌下哑药。
苦涩的药汁在挣扎中洒出来,顺着她的唇角流下,打湿了衣襟,留下斑驳点点的褐色。
待一碗药见了底,吕尚宫松开她的下巴。
卫氏匍匐在地上,只觉得喉咙一片灼烧又奇痒的疼痛。
她不由伸手抓着脖子,想去挠痒,染着蔻丹的指尖抓破了皮肉,留下道道血痕。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模糊且不甘的问候:“为、什、么……”
吕尚宫蹲在她身前,睥睨着这位昨日的宠妃。
她轻轻拍打卫氏如花似玉的脸:“王后能让你扶摇直上,宠冠后宫;自然也能让你摔下泥潭,重归下贱。”
“贱民就是贱民,你到底是不够聪慧,空有美貌,却无大脑,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若你无作为,当个花瓶平分掉瑶夫人的宠爱也就罢了;偏偏自作主张,去换掉她的炭,害她动了胎气死于难产。事发之后,你还敢反咬主子,你说你这样不听话的走狗,还能留着干嘛?”
卫氏颓坐在地上,美丽的脸庞,苍白如雪,眼睛中一时毫无生气。
吕尚宫冷哼了一声,“我记得你出身乡野,不曾读过书,不会写字,也就不必弄断你的手指了。你好自为之,还能留得一命在。”
吕尚宫等人信步离开,洞开的殿门冷风呼啸。
一片雪花,被风吹进来,落在卫氏的手背上,瞬间就化成了雪水。
良久后,卫氏低低发笑,笑声像剪断了舌头的鹦鹉,凄厉可怖,音不成调。
她笑出了眼泪,纤纤细指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抓出道道血痕。
*
赵王·绪在这一年冬天,忽染重症,在合宫战战兢兢的伺候之下,顺利度过了次年的春节。
整个冬季,赵翦时常入宫伺疾,在赵王床前尽孝,鲜少回东宫。
久病床前,他喂药照料,才知道赵王这病,并非来的莫名,乃是心病。
只因他心爱的女人,撒手人寰,一夕之间,赵绪便像被抽走了一丝支撑的劲。
从前珵环夫人的死,已经给了他一次重创。
如今姬蘅一去,他再也没有留恋。
除夕那天,太后带着襁褓中的公子登过来探望赵王。
赵王甚至不愿意见到赵登,在他的眼里,要不是因为生赵登,他的阿蘅就不会有事。
赵翦默默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实在没想到姬蘅对自己的父亲而言,是这么的重要。
也没想到,女子生产如此凶险,毫不可控,犹如入鬼门关。
早知如此,他就会另择他法,不会安排人在姬蘅的补药中,下催产药了。
他本来只想让姬蘅早产,借此在赵王面前揭露她在后宫的处境,借赵王之手打压他的母亲——王后芈鹭。
这一出难产而亡的凶险之事,让赵翦打消了要姬禾给他生孩子的想法。
他就这么一个心尖上的人,实在不敢让她涉险。
*
除夕夜里,伺候赵绪歇下之后,赵翦深夜回了东宫。
一回去,他就直奔姬禾的院落。
子时还未到,他还来得及赶上陪她一起过年。
殿内温暖如春,沥风沐雪的赵翦,一踏入此间,闻到独属于她的气味,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觉得心神安宁。
他朝内走去,见软塌之上,锦被之下,女子朝外侧卧酣眠,露出一张红润的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