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帮人剪头发,还有今天卖李俊东西的钱,加起来二百多块钱,装在兜里。
过去她从没见过这么多钱,摸都没摸过,每月几毛几块,攒到几十块就给李俊汇过去,如今靠着自己,她有了工作,有了工资。
终于不用被人指指点点,李俊妈再来骂她,她都想把钱摔在李俊妈的脸上。
回去的路上,林芝心里热乎乎的,眼睛又酸又胀,有什么东西涌上心头,她想大叫,想嘶吼,想大哭,又想大笑一场,她辛苦这么多年,不如今天高兴。
走到大排档门口,闻到勾人的烧烤油烟味,过去晚上出来干活总能闻到,从没敢尝一口。
她走进去挑一张桌子坐下。
“老板,来一瓶啤酒,再来三十根羊肉串,一碗米饭,一盘杂烩。”
这个年代,商品流通困难,对于内地人来说,羊肉是顶顶稀罕的东西,烧烤摊上的羊肉串两口就能撸完,也要两毛钱一串,比猪肉贵多了,可是销魂的孜然味还是让很多人前赴后继。
这时坐在里面拐角位置的一桌,一个裹小脚的老太太正在侃侃而谈。
“我说大侄子,你可别不信老婆子我的眼光,老太婆跟着晚清时候的官媒长大的,经手多少姑娘,见识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老婆子一眼就能知道这人是长的还是圆的,给你介绍的绝对是十里八村数一数二的姑娘。”
身边一个浑身腱子肉,露出来的胳膊结实粗壮的青年男人叫崔建业,正垂下眼皮看着面前的酒,掩饰眼中的不耐烦。
老太婆吸溜一口二锅头,还在推销野媒生意,胡乱指着刚进门的林芝。
“就说刚才那女人,别看她黑瘦干巴的,看走路姿态,老婆子推测,不超过三十岁,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崔建业下意识抬了抬眼皮,看向不远处,一个人一桌的女人。
林芝要的肉串和酒很快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喝酒,入口微麻微苦,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之后,酒精慢慢游走全身,仿佛全身都被按摩了一遍,放松舒服。
林芝眼眶有点湿,又嘿嘿低声笑起来。
改变命运,她今天成功迈出第一步,以后,她只为自己活着,谁也不能左右她。
林芝很快把上的饭菜烤肉都吃完了,一瓶酒喝了大半,剩下的也不要了。
过去她可从不敢这么浪费,如今她只随本心。
起身的时候,腿脚有些酸软,不过还算清醒,大半瓶啤酒,夏天出汗多,代谢快,吃完饭,那点酒精就已经被代谢掉大半。
林芝付了钱,转身就看见一个壮汉和一个中等个头的男人,身后居然跟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那老太太还在喋喋不休,似乎要给壮汉做媒。
林芝凝神看去,那壮汉有几分眼熟。
唔,看起来像是她老家隔壁村的崔建业。
说起崔建业,一个在县城生活好几年的林芝都能知道他的大名,还是因为他身上的遭遇。
村里人都说崔建业克妻,天煞孤星,前后定了两个姑娘,两个都死了。
先头一个是打小定下的,原打算十八岁就出嫁,没想到十七岁上偶然受凉,没熬住,就死了。
后来崔建业当兵,他爹妈做主,花了高额彩礼,又给他定了一个,可惜那姑娘主意大,拉着情郎私奔,半夜从山头上滚下来,撞破脑袋死了。
前世她死的时候,也没有听到崔建业结婚的消息。
晚上没有公交车,倒是有不少揽客的人力三轮,林芝也不想坐,慢悠悠的走了大半小时才到文教区。
李俊正坐在饭厅的桌子上,就着昏黄的灯光写着什么,早上林芝出门时候摔碎的碗盘被草草收拾了,角落里还有些残渣。
林芝也不去管,径自走到厨房,烧了点水,拿出钥匙打开卧室,给自己擦洗一下,准备睡了。
刚关灯,就听见敲门声。
林芝躺着不想动。
门外的人锲而不舍。
“林芝,你睡了吗?我们谈谈。”
林芝把头埋在枕头里,外头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干什么,有什么好谈的?”
林芝气冲冲的跑下床开门,劈头盖脸的责问。
李俊下意识后退两步,林芝得了机会立刻抓着钥匙锁上门,走进小饭厅,一屁股在长凳上坐下。
“要谈什么?说吧!”
李俊瞥一眼锁上的卧室门,再看林芝,这才发现林芝剪了个跟男人差不多的短发,脸色更难看。
“林芝,你这是什么态度,我问你,你今天一天去哪里了,衣服不洗,饭也不煮,晚上还有脸回来睡觉。”
林芝随手抓起桌上的稿纸,只写了个开头,还涂了好几个黑墨团。
李俊头皮一麻,他今天浑身不痛快,又饿又困,根本没心思写文章,被林芝发现,他恼怒:
“你干什么?给我放下。”
林芝不等李俊伸手,就随手撂下李俊的稿纸,嗤笑一声。
“李俊,我想你没明白我昨天说的话,我是你的恩人,不是你的仆人,我们没有领证,没有同房过,不算夫妻。
如今我正在要求你还钱报恩,两年内还清剩下的钱,在阳台上睡五年,五年后,我们两清。
我知道我吃亏,不过我不跟你计较。
这是最后一次,你再用这样质问的语气跟我说话,你那好同事给你写的信就要全校都知道了。”
李俊气的嘴唇发抖,抓耳挠腮,几乎要暴走。
“你把我所有的钱都拿走了,还要钱,你不做家务不烧饭,我肚子都填不饱,如何写稿子挣钱给你?”
林芝笑笑。
“那是你的事情,我给你两年时间,也是根据你的工资来的,据我所知,你现在每月工资有六十块钱,以后每月领工资的时候,上交五十,晚一天,你那封信就保不住。”
李俊再次哑然。他这几年陆续涨工资,尤其是今年当了班主任,除了六十块钱的正常工资,还有十几块钱的班主任补贴,居然被林芝算计的清清楚楚。
还说两清,把他工资都打听的这么清楚,这一看就是乡下那些想当家管账捏着钱财的女人惯用伎俩。
“你等着吧,明天我就回村里,问问岳母,这女儿是怎么管教的。”
林芝豁然起身,拿下挂在墙上的帆布包挎在肩上。
“走,现在就走!顺便回去让大队书记和长辈们算算,我是如何给你洗衣做饭当老妈子,勒紧裤腰带,没钱没吃的没衣服穿,用尿素袋子做衣服,结婚之后睡板凳木板拼的床的。
再叫大家看看女同事给亲爱的李俊老师写的信!”
李俊只想吓唬吓唬林芝,他那点威风就是个纸老虎,一戳就破,经不起推敲。
林芝却不管他的想法,上去拉着李俊的确良衬衫衣襟就把人往外拖。
“你松手,你放开我,你这个泼妇!”
第49章 八十年代被嫌弃的糟糠妻11
李俊用力抠着林芝攥衣服的手,拼命赖在地上,不肯出门。
院子里已经有人家熄了灯又亮起来,明显是想看热闹!林芝烦躁的转身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李俊一个不防备,腮帮子撞在牙齿上,嘴里瞬间全是铁锈味,舌尖一抵,血肉模糊。
“我泼妇?李俊,你怕是不知道真正的泼妇是什么样的,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
林芝捋起袖子反抓着扫帚就往李俊跟前冲。
李俊跌足在地,手脚并用,连连后退。
“不要不要,林芝,芝芝,我听你的,我还钱,我睡阳台,不要——”
林芝酒意上头,怒从中来,甩起扫帚,雨点一样噼里啪啦落在李俊腿上背上身上。
李俊爱面子,林芝门清,不打在脸上,叫他有苦说不出。
“我泼妇,我泼你妈,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人渣,贱人,你哄我挣钱供你,你爹妈一个没死,哄个小姑娘挣钱供你,如今供出你个白眼狼,你摆桌酒就把我骗过来继续伺候你。
老娘伺候你吃,伺候你穿,被你当成纳粹,还要被你妈骂不下蛋,你个王八蛋,畜生,有娘生没爹教的王八,老娘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集中营,什么是渣滓洞!”
林芝尽情发泄,伴随着心底压抑的怒骂,手上力气越发大,最后扫帚柄应声断了。
林芝犹不解恨,扔掉扫帚,抓起身边的长条板凳!
“林芝,我错了,我还钱,打伤了我你也要坐牢!”
门外胡大娘胡大爷热闹看的正酣,听到这话也知道不能再含糊,忙上前拍门。
“小林啊,打两下就行了,不能闹大啊,别把自个儿搭进去。”
林芝这才把板凳掼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为人渣搭进去自己,确实不划算。
李俊战战兢兢的爬起来,趁林芝不注意,抱着桌上的手稿闪身躲进小隔断里去了。
外头胡大娘侧耳听听。
“小林呐,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