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做了坏事被抓包的窘迫感，晚意心想，这崔括的眼睛，真是不能看，像潭深水，仿佛一不小心便会失足掉入。
崔道依然在前面笑嘻嘻地迎客。
崔括在崔道身侧行礼，过往的官员也几乎都会与之说两句，感叹几句后生可畏，要知道今日来参加的宾客中，不少是冲着结识崔括来的。
晚意面对来客一一点头行礼，有几位上下打量过晚意的容貌身段，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爱妾，晚意”说着向晚意道：“这位是天章阁陆学士，快行礼问好。”
晚意听后浅浅一笑，盈盈拜倒，“见过陆学士。”
“甚好”说完面带羡慕之色对着崔道，“崔侍郎好福气啊。”
崔道哈哈一笑，“哪里哪里，陆学士过奖了。”
晚意注意到陆学士带来的家眷在一旁轻哼了声，瞥了晚意一眼，显然对于刚才的对话非常不满。
“陆学士的夫人天生丽质，气质超群，无需过多粉黛便有如此风韵，在这样的美人面前晚意实在惭愧。”
说完晚意抬眸看了陆学士夫人一眼，果然见她一改刚才剑拔弩张的气势，反倒略带羞赧地掩嘴笑起来，口中道：“我看崔侍郎的爱妾不仅样貌出众，还生了一张巧嘴啊，果然惹人怜爱。”说完又笑起来，带着一些得意和难以察觉的傲慢。
怜爱这个词只会用在小妾甚至青楼女子身上，她说这话无异于告诉众人，瞧这是个小妾呢。
晚意倒不在意，她这个身份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真正要看得起他，除非她做了娘娘。
所以晚意也不恼怒，依然笑吟吟地，“谢夫人谬赞，妾不敢当。”
把自己姿态放的更低，别人自然觉得满意，于是陆夫人跟着陆学士笑容满面地去入席了。
天色渐晚，崔府悬灯如昼，宾客往来络绎。
男女宾客不可同席，晚意安排了两个台子的戏曲演出，一个在外院，一个在内宅。
餐食也是现今比较隆重的一种方式：吃新菜、撤旧菜，酒菜搭配，酒从轻盈到丰满，喝一杯酒换两道菜。
宾客在几声鼓响之后就坐定了，戏曲表演开始，台上飘出咿呀唱腔，府中丫环鱼贯而入，为宾客倒上美酒。
崔道站起来高声说道：“感谢同朝为官的各位好友参加鄙人的升迁宴，崔某在这里先
敬大家一杯，祝愿各位都前程似锦官运亨通，我先干为敬。“说完仰头一饮。
崔道带头喝过之后，在座的宾客说了些溢美之词，随后也跟着一饮而尽。
鼓声再响。
第6章 升迁宴（二）“与你的……
一队丫环再一次为宾客倒酒，另有一队手托菜盘，为宾客撤下原本桌上的菜，重新换上两道新的。
由此鼓响三次，来回换了六盘菜后，戏曲也由原来轻声的小曲换成家喻户晓的名剧。厨房陆陆续续地开始上热菜，共有六荤六素在宾客小桌前叠盘。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崔道正欣悦地喝着酒，门口有小厮来报，说来了一位没有请帖的人，原本想赶走，但是看着那人衣着风度不像普通百姓，于是便进来通报一声。
崔道喝酒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崔括，问道：“是你的好友？”
崔括听后没有直接否认，因为他的同窗确实有很多，虽说有一些关系并不非常亲近没有给帖子很正常，但如果带着恭贺心意而来，倒也不好将别人拒之门外。
“我去看看。”说完起身，随小厮一同出去。
今日门口多挂了好几盏灯，亮如白昼，崔括还未走进便已认出门口站着的人。
“李大人。”
李游元听到声响后转身，只见白昼之下一位公子长身玉立，绝非寻常，于是断定此人便是崔括，于是笑道：“劳烦崔公子亲自来迎。”
“不劳烦。”顿了顿又道：“听闻李大人最近忙于大理寺狱中事务，我父区区升迁宴便不敢叨扰。”
李游元听后摆了摆手，“无妨，李某向来无束，没有请帖看此地热闹也想来讨杯酒喝。”说着挑了挑眉，“不知崔公子愿不愿意让李某尝一尝府中美酒”
“李大人玩笑了，李大人能来乃崔府荣幸，里面请。”说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又与小厮轻语，让其先进去告知。
此时的晚意正在供内府女眷休息的长凳上坐下。
前面三鼓，晚意唯恐丫环出错，所以一直没敢放松下来休息，此时只觉得口干全身疲累。
“姨娘，茶温刚好，喝一些吧。”
紫檀在晚意忙的时候早就命底下的小丫环泡好了茶，见晚意坐下后，赶紧递上了茶水。
连着喝了两大杯才舒坦，晚意轻叹了口气，“稍坐片刻便要出去了，还未向各位夫人敬酒。”
“我看你的样子已是乏累地很了，何必还出去敬酒，反正也不是崔府夫人，也无关什么礼不礼的。”
“这是个好机会，以后我需要在这些官员家眷中活动，未雨绸缪不是坏事。”
晚意捏了捏小腿，深呼一口气，“一会肯定会听到些不入耳的话，你可别忍不住替我出头，在一边静静待着就行。”
晚意看着紫檀点头表示知道了，便起身往家眷处去。
热菜已经上的差不多了，内宅夫人身前的小桌上也已经叠满了盘菜。
平时没有太多机会与家中老爷一起参加宴请，今日各位夫人都未免喜悦，虽然没有外院男子那边热闹，却也是觥筹交错，谈笑声不断。
晚意都到酒席门槛处就换上了一幅笑容，高喊一声，“妾失陪良久，给各位夫人敬酒来了。”
屋内的人转头看向晚意，各色目光皆有，晚意台上功夫表演那么多年，面对人群早已不怯场，笑意盈盈地步入屋内。
“先给各位夫人赔礼，晚意来迟了。”说完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桌上有每桌的名牌，宾客都是按此名牌入座，晚意端着酒杯走到一小桌前施了礼便道：“尚书夫人，晚意这厢有礼了。”
工部尚书夫人看起来年岁并不大，以前听崔道提起过，似乎也是续弦。眼前的人略点了点头，动作轻柔地拿起酒抿了一口，“我不胜酒力，谢过了。”
接下来是各部尚书的夫人，晚意一一敬过去，其中一位对晚意很是不屑，嘴里嘟囔着‘连个当家主母都没有，小妾蹦蹦跳跳地有什么用’，晚意敬地酒也没喝，酒杯放下后便无视晚意与旁边的人说话去了。
晚意瞥了眼桌上的名牌，大都护的夫人，果然武将的夫人比较随心，有什么说什么，不爱装。不过这个年纪了，连表面功夫也做不了的话，真不知该说她赤子之心还是愚笨无知了。
晚意并没有因受到奚落而无地自容，依然步履轻松地敬酒。
“沈府夫人，晚意敬您一杯。”沈府是沈重节的长房儿媳，如今也已人到中年，却保养得当，看起来风韵不减。
“多谢。”沈夫人面带笑意地喝了晚意敬的酒，“今日宴席很是别致，有心了。”
这边晚意正一桌桌敬酒，一个丫环进来，与晚意说了几句，晚意略皱了皱眉，抬眼却笑道：“沈夫人慢用，我先失陪了。”
放下酒杯，晚意随着小丫环出了宴席，紫檀见了忙追上来轻声问：“前头什么事啊？”
晚意侧头道：“说是前面新来了人，让我去安排再摆一桌。”
夜风习习，立冬后的天气一入夜便已经冷的不像话。一路上晚意都没说话，心里总隐隐有些怪怪的感觉。
吩咐小厮再取桌椅，另命丫环端着菜跟在身后，晚意去厨房嘱咐过，带着人才往前头院子而去。
屋内谈笑声不绝于耳，略走近一些便传来嘈杂的说话声。
然后四周忽然安静，男人的说话声穿过风，透过屋墙，清晰地传到了晚意的耳中。
这是一个在过去许多年间，伴随晚意最长久的声音，在她最痛苦，最失落，最绝望的时候，给与她最多呵护的声音。
李游元
晚意一时间怔在那里，直到身边的紫檀提醒她，她才反应过来，深吸了几口气后，吩咐小厮丫环进宴席布置。
“我瞧着你脸色不大对，发生何事了？”紫檀见晚意的脸色很是不好，从来没见过她现在这个样子，一时间想着是不是宴请出了什么问题，心下也不免担忧起来。
晚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自己在瓦肆的那些年，紫檀并没有参与，与李游元的恩恩怨怨，除了自己和他，在这世上，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那时候，李游元并不知晚意进了崔府，她是瞒着他的。如今找上门来，那也只有一个目的，兴师问罪。
但是他们两个，早已镜破钗分，李游元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如今来这崔府，只让晚意觉得可笑至极。
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凉意，尽管过去种种已如前尘往事，在午夜梦回中，在泪水湿透的枕上，便已将情谊消磨殆尽，然而人非草木，再次听到故人的声音却难免心生触动，虽然这触动让人心中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