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粉味重_六月艾【完结】(47)

  反应过来后,宜尔也捏着拳头,轻轻敲了下桌面,忿忿不平,“你冤枉我,难道不该向我道歉

  吗?”

  别的人胡乱猜忌宜尔不在乎,可要携手度过余生的夫妻之间不该如此。

  徐亮眉头皱得深如沟渠,一双圆目被挤得向下斜,显得又凶又恶。

  他就这样“恶狠狠”地盯着她。

  宜尔一脸坦然地看着他,“我有哪里说的不对?”

  徐亮不答,他直接起身往外走去。

  宜尔头一回碰到话说一半跑了的。

  宜尔想过维系婚姻的艰难,但她以为只要好好说、耐心沟通,总能慢慢解决的,没曾想对方会直接不搭理自己,宜尔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宜尔的朋友很少,恰巧又都是温柔坦诚、爱说话的人。莺语会对她生气,但气不过一炷香,荞安更是从未对她真的生过气,他总是笑眯眯的,同她开些没什么意义的小玩笑。

  可徐亮不爱说话。

  自那次争执以后,两人虽没有大吵大闹过,却有种奇异的冷感。宜尔去搭话,想再好好谈谈,徐亮都摇头拒绝。

  他如此冷然,叫宜尔分不清是还在生气,还是本性如此。

  村子很小,没两天这对新婚夫妻吵架闹僵的事就传遍了。

  齐富花为此很是担忧,匆匆来找宜尔。

  听宜尔说完前因后果,齐富花叹了一声,“那些传闻我也有所耳闻,可宜尔一看就老实稳重,我就没太放心上,没成想小亮竟真误会了你。确实是他不对。”

  “不知为何,徐亮一直不肯同我重新谈谈。”

  齐富花也为难地挠了下头,“唉,小亮从小虽有我和丈夫照顾,但多数时候都是自己照料自己,不善与人相处。我提前同他说了许多,叫他好生照顾只身嫁进来的媳妇,这臭小子!”

  宜尔摇摇头,“我比徐亮大,本该更照顾他一些的。只是我也不善与人交际,不知要如何和好。”

  “我去找他再谈谈,小亮是个吃错能改的,你别太担心,啊。”齐富花拍拍她的手,起身往外走去。

  齐富花这一谈,谈到除夕也没有结果。徐亮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

  虽然没有变化,但日子还是要继续过。

  徐亮每年都是同村长一家过除夕,于是一大早两人便赶过去。

  村长夫妇的儿子早年戍边没了,家中就剩老两口。徐亮担起年夜饭重任,又是杀鸡宰鸭,又是架锅熬汤,案板剁得咚咚响。宜尔就洗洗碗筷,帮忙看下火候。

  两人不说话,各做各的,外人瞧着反倒觉得默契。

  一通忙活下来,终于坐下吃饭。小夫妻和老夫妻,再加上亲戚,一桌子坐了十几人。

  徐亮手艺着实不错,炖肉软烂入味,清蒸的鱼肉也鲜甜,与柴爷不相上下,然而宜尔一口接着一口却仍觉得腹中空虚。

  餐桌上几人说说笑笑,齐富花怕宜尔落寞,常常将话引到她身上,宜尔很是感激,但她又确实是没有什么能说的,最后还是在听大家聊。

  听着听着,她时不时会有些走神。

  吹嘘自己去年挣了大钱的胖大伯与馆主很像……

  坐在角落瘦弱但眼睛精亮的男子与刀鱼很像……

  吃两口就饱了但又不敢走的小姑娘与贵仙很像……

  这张陌生的桌子上总浮现出一些熟悉的身影,仿佛宜尔还在那个地方,从未走远。

  坐在一旁的徐亮观察她的神情,什么也没说,默默夹菜吃饭。

  天色逐渐暗淡,这个平日里寂静的小村子开始噼噼啪啪说起了话。

  小辈们推推嚷嚷,攥着鞭炮兴奋地往外奔跑。村长扛着半人高的烟花筒挪到路边。

  村长在外准备放大的,孩童们在场坝内准备玩小的。

  小女孩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凑上前去点火。

  宜尔突然想起了莺语。

  “咻”地一声长啸后,又是“砰”地一声。紧接着便像豌豆荚弹出豆子一般,接连不断、密密麻麻的“砰”跳了出来。

  黑色天幕中炸开朵朵艳彩的花,将雪白的地面照得透亮,宛如白昼。

  宜尔捂着耳朵,仰头看天空的烟花——灿烂地绽放后,往下垂落的星子闪闪烁烁,细柳一般。

  依稀间,宜尔仿佛又看见了荞安在烟花中笑着向她跑来的模样。

  当时他问她,好看吗?

  好看,真的很好看,好看到宜尔至今还忘不了。即使眼前的烟花更绚烂,也好像不如那金绿色的小烟花——那是莺语和荞安专为她点的。

  他们过得好吗?此时又在做些什么呢?

  烟花烂漫中,徐亮看向宜尔,见她眼中蕴着水光。

  他不自觉地凝望着她,时间久到宜尔转过头来,两人视线相撞,宜尔轻轻笑了。

  宜尔想明白了。她解释过,也生气过,抒发过自己的不满,没什么要说的了。

  她不能将人逼得太紧,或许徐亮就是个需要很多时间的人,她也该学会等待。

  烟花在空中不断炸开,旧的一年结束,新的一年来了。

  宜尔还是照常过她的日子。

  谣言源头宋婶子被齐富花教训了一通,来向宜尔道歉,宜尔平静地接受了。

  由于有宋婶子的澄清,村里风言风语少了许多,日子似乎又逐渐太平起来。

  宜尔同宋婶子在院里择菜,齐富花正巧路过,同两人闲谈。说着说着她神情严肃起来,“对了,最近人贩子猖狂,你们要是瞧着什么形迹可疑之人,一定要来同我说啊。”

  等齐富花走了,宋婶子偏头来小声说道:“听说邻村被偷了不少孩子,这一个孩子能卖不少钱呢。哦,我可不是说我要去做人贩子啊。”

  宜尔想起前阵子看到当街抢钱的,“最近确实很乱。”

  新皇虽已登基,可先前起义失败四处逃亡的人还未抓尽。为了谋生,有的人什么都做。

  宋婶子:“趁乱好挣钱,总有人这样嘞。”

  宜尔点首。

  随着冬雪消融,春日渐近。宜尔发现徐亮开始频繁出远门。

  他每次都是默不作声地走,直至晚饭不见人影宜尔才知道,但天黑前也都会回来。

  宜尔问他,他说是最近镇子里经常有人叫他帮忙修家具。

  宜尔觉得奇怪,因为若是修东西,以前都会带她一道去。

  与此同时,村里关于人贩子的传闻逐渐加深,变成不是纯卖孩子,而是剖出孩子的心肝脾肾胃给修炼邪功的人作药引子。

  如此可怖的传言让有子女的人家夜里难眠。

  齐富花集结了人夜里巡逻,宜尔作为村子里唯几个没孩子的,也去了。

  宜尔这段时日很闲,闲得常常睡懒觉睡到午时,因此夜里绕着村子转好几圈也不会困。

  月亮攀至天际中央时,宜尔同其他人告别,准备回家。

  本该漆黑的工作屋里亮着烛光,门也半敞着——原来徐亮还未睡。

  宜尔走进去,想和他打声招呼,然而徐亮人并不在里头。

  宽长的桌面上,有一颗圆滚滚、巴掌大的小人头,没有头发,一双黑眼睛死死地看着前方。

  宜尔吓得往后一退,脚绊到箱子摔在地上,箱子翻倒,一堆小巧圆润的手臂和脚滚了出来,碰到她的腿传来阵阵冰凉。

  鸡皮疙瘩起一身的宜尔定睛一看,好像是木偶。

  “你在这作甚?”徐亮端着一碗馒头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俯看她。

  宜尔坐起来,捡了个木偶手,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徐亮将碗搁在一旁,蹲下身捡起洒落的手脚放回箱子中,“雕着玩的。”

  宜尔想起他房中那个大木架,“原来那个架子是用来放他们的。”

  徐亮坐到椅子上,“你还不去睡?”

  宜尔惊觉这是个谈话的好机会,她走上前,“徐亮,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徐亮叹了一声,“为何一定要问个究竟?”

  “因为你看起来有话要对我说却闷在心里,我想或许你也会感到孤独。”

  徐亮久久地沉默了,手指摩挲着偶头,“当真要听?”

  “当真。”

  “……我觉得两个人一起生活很烦。”

  他皱起眉,“干嘛非得三餐一起吃?你吃饭慢,我还得等你,浪费时间。还有你炒的菜——”他顿住,“齐婶说不能讲,要忍着。也是齐婶说会吓到你,叫我将他们都收起来。大家都说你是坏女人,我得费心思琢磨真假,吵架后还要尴尬相处,你一找我谈话我就紧张……跟你成婚后净是麻烦事,我自己过明明更自在,想到这些我就后悔成婚,看见你也心烦。但这是我自己选的,不能怪你。”

  徐亮头一回说

  了这么多话,讲完嗓子发涩。

  “那以后就都你做饭,我打扫如何?”

  徐亮梗着脖子准备迎接一场大吵,没想到她却如此平静,还顺着他的话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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