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我要的HE_青花燃【完结+番外】(56)

  匆匆一瞥间,只见老宅成片木屋木楼浸在大雨中,实心的木材沉甸甸吸饱了水分,看着又重又黑,潮意逼人。

  就这么开了一下窗,衣襟全部湿透透。

  南般若打了两个喷嚏,忙不迭换了一身衣裳。

  回到床榻,裹着被褥把自己卷成蛹,仍然感觉寒冷。

  她身子骨太弱,即便盖着最好的火蚕丝织被,却还是感觉四面八方都漏风,尤其是双脚,怎么焐也焐不热,一丝一丝往外冒寒气,缩起来也没有用。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睡觉的时候感到冷。

  蔺青阳就是个大火炉,有他在身边只会嫌热——大冬天都要踢被子。

  *

  蔺青阳感觉地上很冷。

  他扶着额头坐起身,歪在金阶边上,微眯双眼,视线缓缓扫过整个宴殿。

  好想把这些人……全杀了。

  用他们身体里面流出来的血,暖暖手。

  这么想着,唇角倒是勾起了温柔的笑容。

  “铛啷。”

  宣赫身旁的侍奉宫女突然失手打翻了酒杯。

  “咚、咚、咚。”

  一只玉杯顺着金阶滚下去,好死不死竟然停在了蔺青阳的脚边。

  蔺青阳低头时,席间传出一整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俯身,捡起那只玉杯。

  他望向左右,好声好气地问:“谁的?”

  两侧官员恨不得把头埋到地毯底下。

  宣赫骇得不轻,他眼珠一转,撩起衣摆,一脚把那个闯祸的宫女踹下了金阶——死道友不死贫道!

  “咚、咚、咚。”

  宫女和玉杯一样,骨碌碌滚到了蔺青阳脚边。

  她惊惶抬眸,没喊饶命,而是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楚楚可怜地望向他。

  蔺青阳黑眸缓慢眯起,转动玉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从上往下看,这宫女的眼睛竟有三分像南般若。

  “啊。”他躬身凑近,轻笑,“这双眼睛,像我亡妻。”

  宫女脸上有隐晦喜色一闪而过。

  听闻东君丧妻,起心动念的人也不止她一个——富贵险中求,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蔺青阳望向宣赫:“我要带回去把玩。”

  宣赫急忙点头:“哦,哦哦,东君自便,东君自便。”

  蔺青阳啧道:“这是你的人。”

  宣赫连忙谄媚笑开:“东君要,那自然便是赠给东君了!”

  蔺青阳:“你挖。”

  宣赫一头雾水:“什、什么?我什么?”

  旁边的公公轻嘶凉气,掩唇小声提醒:“东君看上的是眼睛。”

  宣赫浑身一麻:“嘶——”

  说几句话的工夫,蔺青阳已经意兴阑珊。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步步往外走去。

  没回头。

  看着这道高挑瘦削、身穿丧服的身影踏出殿槛,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满殿官员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喝、喝酒!喝酒!”

  赶紧压压惊。

  *

  炎洲。

  南般若病了。

  当她发现眼皮沉重,怎么睁也睁不开,她心中便知要糟。

  挣扎起身,扑通一声摔下了床榻。

  这一场急病来势汹汹,南念一赶到时,她已经烧得意识模糊,满嘴胡言乱语了。

  “要……火炉。”她含糊地嚷嚷,“抱火炉,睡觉。”

  夜里冻着了,她本能地想着,要是抱一个火炉睡,那就不会生病。

  生病,真糟糕。

  她不要生病,不要家人受累,不要他们为她担心。

  所以,得要火炉。

  南念一喂她喝下药汤,扶她躺下,听着她嘴里一直嘀咕火炉。

  他赶紧令人送来几只梅花暖手炉,塞到她的手里。

  “大的!要大的!”

  南般若神智迷糊,力气却大,呼嗡一下把暖手炉全扔了出去,咣铛咣铛掉一地。

  南念一:“……”

  这病猫,从前生病的时候都是文病,如今怎地变成了武病。

  “难受!给我火炉!”

  她双眼紧闭,眉心蹙成一团,嘴里含糊不清,偏生还有股子颐指气使的劲儿,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南念一又心疼又好笑。

  他上哪里给她弄一只能塞进被子的大火炉?

  “快睡吧般若,服了药,睡一觉,发发汗,很快便会好起来。”

  他轻轻拍她,哄她。

  听到兄长熟悉的声音,南般若蓦地睁了睁眼,视线艰难聚焦到南念一的脸上,仔细看清他。

  “阿兄……”

  “阿兄在,放心睡。”

  “哦……”她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息,“我没事。好多啦。”

  她的眼睛里露出一点赧然的神情,把手缩回被窝,闭眼睡觉,不再闹人了。

  南念一失笑:“不要火炉了吗?”

  她顶着沉重的脑袋摇头:“唔,不。”

  南念一摸了摸她脑门,替她掖好四个被角。

  照顾生病的南般若,南念一也算是经验丰富。

  她生病了就喜欢睡觉,没日没夜地睡,只需要定时把她扶起来,轻轻拍醒,喂她饭食、水和药。她都会张嘴配合,乖得不得了。

  果然,她老实躺下之后,再也没有变成武病猫。

  *

  上京城。

  蔺青阳离开宴殿,独自一人去了那处烧毁的庭院废墟。

  “喀嚓、喀嚓。”

  这里无人动过,焦黑的地面看似坚实,踩上去却时不时突然塌陷,脚踝陷落进炭灰之中。

  蔺青阳丧衣飘飘,恍若未觉。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穿过建筑物残留的轮廓,越过一桌桌扭曲凝固的冷蜡宴席,看见灰烬中残留了半角烧焦的红木牌。

  他认出了自己的残字——亲家席。

  “啊。”他道,“原是我给亲家准备的席面。”

  他闭上双眼,这一片黑白灰的废墟一点点渲染上了鲜艳色彩,耳畔也渐渐浮起了喧嚣热闹的声音。

  接亲,大婚,该是这样的。

  噼里啪啦,那是一串串鞭炮在身后炸响。

  锣鼓咚锵,喜庆满堂。

  蔺青阳面露微笑,虚虚抬起手,牵住自己身旁娇艳动人的新娘,一步一步往前走。

  道贺声不绝于耳。

  他笑吟吟望向左右,冲着一桌桌宾客微微颔首致意。

  不错,新婚大喜,新婚大吉。

  过了前庭,来到大堂。

  喜娘吊梢着眉眼,在一旁扯着嗓子呼喊:“一拜天地!”

  他微笑,牵着新娘,缓缓拜下。

  “二拜高堂!”

  她的父母端坐松鹤堂,他带她转身,面朝二老,端端正正拜了拜。

  “夫妻对拜!”

  他转过身,在一片吉祥喜庆的色彩之间,找到那一抹最灿烂的容颜——不对,错了,他看不见她的脸。

  她顶着红盖头。

  四四方方的红盖头,四

  个角上缀有铜钱彩珠,刺绣有并蒂莲花。

  “啧。”

  她的绣花手艺,简直不敢恭维。

  他笑吟吟与大红盖头对拜。

  周围爆发出善意的欢呼,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他牵着她,很有耐心地走完了冗长复杂的各种仪式,竟不觉得烦。

  身体里有种奇怪的酥痒,令人沉溺麻痹,懒洋洋不想思考。

  很少有这样的时刻,让他甘心停留。

  他这一生都在往前奔跑,为了活命,为了野心,为了将目之所及的一切践踏于足底。

  他每一次驻足,似乎都是因为她。

  南般若,他的新娘。

  耳畔忽然响起喜娘的呼喊:“送入——洞房——”

  啊,该进洞房了。

  他抬手牵着她往里走,越过一对对金红龙凤烛。

  洞房他熟,他不会再弄错顺序了。

  坐帐、撒帐、揭盖头、共饮合卺酒、结发为夫妻。

  烛火光芒刺出一个个漂亮的十字,熠熠光华之间,他的新娘美到不像话。

  他拥着她,缓缓倒进大红帐。

  一片暖融融的光晕漫向他和她。

  白色丧衣顷刻沾染大片黑灰,周遭布满刺鼻的焦味与浮尘。

  蔺青阳恍若未觉,在废墟之上缓缓翻身。

  他忽地皱了皱眉。

  “般若冷不冷?”他问。

  他平静地自问自答,“该是冷的,连我都感觉冷呢。”

  风吹着焦黑废墟,呜呜宛如鬼泣。

  他的皮肤霜白如死尸,说话时吐出青碧的寒气,唇角倒是浮起了灿烂的笑容。

  “奇怪。”

  他抬起手,虚虚抓了抓。

  “这么红,这么暖,怎么就……这样冷?”

  他不解,蹙眉。

  翻身把她紧紧拥进怀里。

  探手,摸到她冰块般的足,攥进掌心,催动真息,替她取暖。

  *

  上京城中闹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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