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瑾一双眼睛落在那圈椅上,黄花梨的材料,从靠背到扶手的线条流畅,尤其那扶手,像是被人摸了无数遍,带着油润的光泽。透雕灵芝纹的靠背,就连四条腿上都带着花纹。
宋瑾看着那椅子,双目根本挪不开,忍不住悄悄走近想去摸一摸那老古董,结果手还没搭上,背后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传来。
“文掌柜?”
宋瑾惊了一跳,忙收手转身,一下便看见了刚迈进厅中的御史罗大人。
“罗大人。”
宋瑾像是做贼被人抓了现行,脸红了,声音里也带着哆嗦。
那罗大人倒是无所谓的样子,笑道:“怎么?看中这椅子了?这是衙署的公物,本官可做不得主送你。”
罗大人开了个玩笑,宋瑾的心倒是定下了,也跟着笑了笑:“小的只是觉得好看。”
“眼光不错,倒是识货。”罗大人一边说着,一边从宋瑾身边经过:“来,到后头来泡茶。”
这位罗大人与宋瑾印象中倒是一致,没什么架子,声音也好听,不然她也没机会跟他一张桌上喝茶。
宋瑾跟着罗大人进了后院,那是一方小小的天井,里头并没有种什么花草,倒是一株不知名的大树张着枝丫,占据了小半边天空。
“这里不比柴家,地方简陋些,你我就在这天井喝茶说话,眼下不会有人来打扰。”
宋瑾刚高兴这罗大人没架子,立刻就被那句“说话”给怔住了。
说什么话?她一个小商人跟京城来的大官有什么好说的?说多了岂不是穿帮?
要死了。
宋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也只能强装镇定:“小人倒时常有空,就是大人太忙,难得有空喝茶。”
那罗大人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下,已经有小厮过来摆上茶具了。
“说来也巧,我在广东任职时识得几个茶商,后来回了京师,常常买一些凤凰单枞,这次本官带了些来。今日咱们不喝武夷茶,就喝这凤凰单枞吧。”
宋瑾道了声好,这才在罗大人的指示下坐到对面。
泡茶的流程那日早已演示说,宋瑾今日也不说话,只一门心思的泡茶,倒是那罗大人开了口。
“那日闲聊,听闻你是这苏州商人柏家主母的亲戚,你姓文?”
宋瑾一听,果然是致命题。
“是,在下姓文,是柏家二老爷娘子的远房亲戚。”
“哦,那就没错了。”
宋瑾不知道哪里“没错了”,但是她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柏家二房的娘子,如今正因为立继一事,与大房那边打官司一事,你可知晓?”
宋瑾的手抓着杯子,听了这话差点滑脱,心也跟着怦怦直跳。
“此事小的也略有耳闻,只是这是柏家立继,我姓文,若是过问太多,只怕遭人诟病,因此不大清楚。”
“哦,是么?”那罗大人语调里带着疑惑,宋瑾不知道他这一问到底是为了什么,只好收拢心思,专心泡茶。
“柏家是苏州富户,这立继一事也不算小事,任何人忽然间要继承这样的家业,应当都会高兴,也难免起争端。”
宋瑾知道他有话说,因此也不问,只听他后面要说什么。
“按理来说,这是家事,本该族内解决,如今闹到公堂之上,让众人评说,你说这是为何?”
宋瑾倒茶的手一抖,不明所以地看着罗大人。
“本官的意思是,这桩立继的官司,输赢十分明显。这讼师为了银钱,怂恿着打官司能理解,可是这大奶奶为何非要闹这一场,毕竟闹翻之后,于她实在没什么好处。”
宋瑾心想,你以为不闹翻,她就有好处了么?进一步是难,退一步也是难,人总要为自己考虑的。
“姑母的心思小人也不大明白,但,既然说到立继,那必然是要为家业考虑。”
“哦,只是为了家业么?”
宋瑾看了眼那罗大人,不似季舒白那审视的目光,眼神倒还温和,她略放下心来。
打哑谜的沟通方式她不是没见过,只是她不明白罗大人问这些干什么。不过既然问起来了,宋瑾也躲不过去,索性就说开了。
“大人聪慧过人,其中道理自然明白的。”
“明白什么?”
宋瑾放下茶碗,改了往日一脸讨好的笑容,正色道:“这女子嫁了人,便是夫家的人,这夫主若是可靠,女子一生也算有了依靠。可若是夫主不可靠,那日子过的如何就难说了。”
“就拿姑母来说,这个年岁却膝下无儿无女。这男子要想着有后,这女子也要想着未来。如今夫主死了,姑母总要替自己想想。这柏家大房那头若是能与姑母和睦相处,如今立继一事也不会生出这许多事端。所以大人与其问姑母为何要打这不会赢的官司,还不如去想想为何姑母不愿意大房来继承。”
“所以,你是知道这其中缘由的?”那罗大人倒没生气,反而心平气和地问宋瑾。
“大人,这女子有女子的难处。依我大明律法,女子难以继承家业,可是仔细想想,这姑父流连花丛中时,这一房家业由谁打点?姑母不是没有能力打点好家业,她只是不幸生为女人而已。”
那罗大人笑了一声,双手撑在石桌上问道:“所以你是觉得,应当由你姑母亲自来继承?”
“大人,小的可没说过这个话,您这样说,是陷害小人。”
“哈哈哈——”那罗大人朗声大笑起来:“开个玩笑,无需当真。来来来,接着泡茶。”
宋瑾从深杯里倒了一杯茶,将茶盅递到罗大人面前。罗大人没发话,她也就不给自己倒了。
罗大人瞧出来她的心思,端起茶杯道:“你也喝,今年新出的单枞,香的很,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宋瑾听了,喜滋滋地谢过,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她喝的惯的很,只是没有料到在这大明时期,单枞已经开始出名了。
“听闻文掌柜的店是新开的,怎么想到要在此地开店?”
宋瑾与罗大人说了会子话,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拘谨,此刻见罗大人问起,也就大大方方说了。
“家中衰落,难以为继,所以前来投奔姑母,谋个出路。”
“哦,”那罗大人捻着胡须道:“听闻你家田地被人占去,可是因此难以为继?”
“啊呸——”
热茶烫口,罗大人的话烫脑子。
第41章 在十六世纪装小资
宋瑾扯谎家中田地没了,又扯上徐阶,本意是堵上季舒白那张嘴,谁知道转头进了罗大人的耳朵。
宋瑾心中暗骂两个多嘴多舌的人。
“呵呵,说到底还是家人懒怠,也怨不得旁人。”她可不敢骂徐阶,人还没死呢。
那罗大人见她打哈哈,也就不再追问,而是换了话题。
只见他站起身子,负着双手,在这小小天井之中踱着步子,宋瑾也放下杯子,视线紧紧跟着他。
“自打朝廷推行一条鞭法以来,这江南的税收增加不少,可同时富商家中奴婢也增加了不少。如你这般有人可以投奔的,可不多见。”
这突然的转变,宋瑾一时没有适应过来,倒是想起那日在食鼎楼,卢骏年和季舒白谈起收税一事。
“大人此次来苏州,是监督税赋么?”宋瑾一直没搞清楚这监察御史是来干什么的。
罗大人转过身来道:“本官乃监察御史,代天子巡视,不光是赋税,当问的,当看的,当了解的,本官都可以过问。”
宋瑾“哦”了一声,就是什么都问什么都管呗,还是没个重点。
那罗大人又道:“你在这苏州开店,感受如何?比起种田可是轻松一些?”
宋瑾笑得拘谨:“这做生意自然好过种田种地,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读书人开始经商呢。”
“哦,那你说说这二者之间差距有多大。”那罗大人坐在宋瑾身边,面色倒是和缓。
“大人,您是监察御史,这府衙里头比小人了解的人多了去了,何必来问小人呢?”
罗大人道:“这督办官员本官自然要问,可是也想知道知道这苏州百姓的真实想法,我觉得你就很合适。”
宋瑾明白过来,压根不是为了泡茶找她来的,只好咬着牙开了口:“那大人既然要问,小的可就直说了,说错了您可不许生小人的气。”
“闲聊而已,不生气,掌柜的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宋瑾的心安定了,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咱们大明有两京一十三省,要论起每年上缴的税银,恐怕没有几处能超过苏州府的。苏州地处江南,虽然田地不少,可是这些年来商业发展更甚。在下想问一句,这苏州的商税与田税各是多少?”
罗大人笑着捻了捻胡子,笑道:“本官问你,你倒问起本官来了,不过本官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去年苏州府夏税包含凤阳仓、镇江仓、南京仓以及京仓,小麦以及各项税丝折银三万余两,秋粮六十余万两,商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