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娘,季舒白的眼眶一下湿了,却依旧不肯解释。
“我都跟你说了,人要往前看,不要总想着过去那些事,你又改不了。如今你自己也做了官,当初那些人也都死了,算是扬眉吐气了,小心行事不就好了,难道你打算寡一辈子啊。你爹你娘在地下知道了,能心安嘛?”
季舒白撇过头去,倔强地不肯接话。
跟宋瑾一个脾气。
“好了,这个案子我待会儿再审,罚是免不了的。还有你,不准再出去护着她,否则我一定重罚。这几日你也不必来点卯了,回家避避风头去。”
“大人——”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去罚她!”
季舒白满心不甘地闭了嘴。
林志和本是凑个热闹,去审一桩有趣的小案,结果居然当堂打了起来,他窝着火,却又看的清楚,那莫鸿福实在不是个东西。
他娘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堂上说的是人话么,摆明了就是激将,偏偏对面那个着了道。
一想到等会还得继续审,还要罚,自己这个得力下属又掺和其中,不免头疼起来。
然而头疼的事情还没完,外头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跑进来。
“大人,大人,知府大人......”
“有话你就说,大人大人,大什么人?”窝火死了。
“外头打起来了。”
第131章 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
外头打起来了,这回倒不是宋瑾干的,而是卢骏年起的头。
别人不承认当日宋瑾说的多么无法辩驳,可他知道。
别人不知道那日那个炮仗滚进了宋瑾裙下,他也知道。
在升厅之后他去后头偷听了一会子,一下就猜出莫鸿福那小子没安好心,是借题发挥,而那日的事情莫鸿福又不在,他是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的。
他觉得,有内鬼。
于是他跑回去找了那帮不肯承认宋瑾厉害的人去对峙。
“当日一个个没见谁跳出来说没有道理,如今一个个倒不肯承认了。谁诈欺了?我看你们就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卢大人,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当时分不清,还不许人家后头再质疑么?”
“什么质疑?哪有质疑?分明是人云亦云,毫无主见之辈!”
“卢大人,你这就冤枉人了。”
卢骏年哪里肯依,当即就叫人去府学里头请章大人过来评理,自己则在这边舌战同僚。
章大人也是一把年纪了,在府学里头待的好好的,忽然有人跑来说他被人诈欺了,接着不由分说就把人塞进轿子抬到了衙门里,于是一群人围在一起吵。
有人说宋瑾说的有理,就有人问谁能证明她有理?
有人说不能证明她无理,那就是有理。
有人说宋瑾一个小小家奴,哪里学来的那些东西,来路不正就是歪理邪说。
有人就问孔子老子的师傅是谁,谁教的他们那些东西,是不是没人教的都要推翻?师傅的师傅又是谁?
一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唇枪舌剑谁也占不了上风,及至最后竟动起手来了。
林志和走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这幅景象。
一群官员扭打在一起,不辨你我,只有府学教授章懋坐在那里捶胸顿足,哑着嗓子嚎叫:“老夫也是老了,不中用了,跟年轻人说说话谈谈天,就说我被欺诈,我看你们直接骂我不中用算了,这个教授我也是当不下去了。”
一间屋子热闹的,犹如早间刚刚开叫的雄鸡窝,此起彼伏,无休无止。
“够了!”
林志和一声大喝,里头人一下顿住了,都扭头看向门口,就见林知府满脸怒容地站在那里,一下全都乖觉了。
松手的松手,扶帽的扶帽,提鞋的提鞋,只有章懋依旧坐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泪。
做了一辈子学问,老来被人说不辨是非,拿谎言欺骗他,他还当宝似的供着,谁能忍受的了。
这教授他不想干了,见着知府也不想起身了。
“章大人怎么也来了?”
章懋品级低,但年岁长,学问好,学生又多,难免受人尊重些,因此林志和同他说话时倒是客气。
“老夫不来怎么晓得有人在背后骂我老了不中用了。”他一肚子的怨气。
“这话说的,谁骂的您?”
章懋一下站起来:“那个莫秀才,当初读书的时候就不好学,考了多少年了也没中个举人,如今可好,跑去做什么讼师,一天天的到处挑拨。是老夫不中用,当初教出这等学生来,如今还要在背后说我被人欺骗而不自知,我老脸都丢尽了,这个教授我也不要当了,我回去就写信给御史大人,这教授我不干了。”
章懋说完就要走,一把年纪,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林志和忙去拦他。
“章大人误会,莫秀才只是怀疑,本官已经查问过了,并无欺诈之实。”
“那你怎么把人关着?”
林志和也是晦气,谁能想到一个女子竟能把这么多人都给牵扯进去。此刻面对章懋的“质问”,他不得不解释,诈欺不实,可打人不假啊。
章懋一听说宋瑾把人给挠了,连说几遍挠的好。
“就该挠死他,好替我出口恶气。”
章懋这边暂时稳住了,可他转头看看自己的下属们,咬牙切齿道:“一个个闲的你们,等我把外头的事情料理了再回来收拾你们。”
一只只打鸣的雄鸡,瞬间跟吃了哑药似的歇火了。
林志和走了,卢骏年扭头看看刚刚厮打的众人,重重地哼了一声跑出去了,结果刚跑到门口,一只胳膊就被人拽住拖到角落里去了。
是季舒白。
“你拉我做什么?我还要去找那帮衙役算账呢。”卢骏年今天斗鸡上身,打上瘾了。
“林大人要罚陆姑娘。”季舒白急起来一点铺垫也没有。
“罚?怎么罚?”
季舒白有些慌,嘴唇还在颤抖着:“我不知道,他不许我再去听审,陆姑娘生了大气,把人给挠了,你帮我去劝劝她,叫她一会千万稳住,不要再惹林大人,不管莫秀才说什么都不要搭理,无论如何把今天的处罚扛过了再说。”
“她在公堂上当着知府的面把人莫秀才挠破了相,她能听我的?”
面对卢骏年的反问,季舒白也不知如何回答,他现在是病急乱投医。
“总之,你帮我劝劝她吧,她如今恨着我。”
卢骏年不明白宋瑾恨他什么,他错过了后面的部分,直到季舒白给他补上。
他把眉头皱起:“这事难办,脾气太犟了,我怕我的脸也保不住。”
“你别说笑了,快去帮我劝劝她。”
卢骏年没有说笑,他就是觉得自己说不过宋瑾,万一也挨一下子怎么办?他总不能打回去吧。
但他推荐了一个人,知府夫人夏映秋。
他刚刚在后头偷听的时候,就看见林夫人身边的丫鬟如兰也在后头听,没准儿现在已经知道了。林夫人就很喜欢宋瑾做的点心,加上又是女人,许多话说起来方便些,只要季舒白能请的动,肯定比他去靠谱。
季舒白被说动了,当下就说要去找林夫人,卢骏年说好,结果季舒白又拉住他的胳膊,正色道:“借我些银子。”
“啊?”
知府是很少审案的,何况还是这等小案,因此今日下午林夫人派身边的小丫鬟如兰给他送东西时发现人不在,一打听说是去审案了,那小丫鬟就跟宋瑾似的,好奇心作祟,悄悄摸到厅堂后头去偷听,还碰上了卢骏年。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互不揭穿,都默默听着。
与卢骏年不同的是,那姑娘是听完了才走的,知道知府大人生了大气,她先回去给夫人通气去了。
“夫人,夫人,”姑娘的声音比那汉子急急忙忙喊大人好听多了,“今日外头好生热闹啊。”
这个叫如兰的姑娘把前头的事情一说,林夫人身边一个叫如意的便插嘴进来。
“什么?把人给打了?”姑娘脸上难掩幸灾乐祸之情:“要我说这秀才也是少见多怪,什么名头都能借着上公堂,说出去是人家有伤风化,他要纠正。可依我看,分明就是惦记那点讼资。你们说,他自己来状告,会有讼资么?”
如兰道:“不知道,不过我听说这秀才的名声可不大好,我上回见着前头升厅,那秀才说的唾沫横飞,都快成衙门里头的名人了,我才不信他真是为了风化呢。若真是为了风化,他才是第一个要跪在堂上的。”
“就是,这讼棍就同那苍蝇一样,没有吃的才不费那力气呢,有了吃了,闻着味儿就来了,管它是粪坑还是菜肴,都不妨碍他张嘴。”
“你这小丫头,说话真是难听。”林夫人虽制止了她,却又赞同她:“不过说的也有理,从未见过女子扮了男装便要上公堂的,摆明了是冲着毁人名声来的,这秀才也是读书读歪掉了。”
如意笑道:“这个我会,这个呀就叫做醉翁之意不在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