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别走,别离开我……”
手腕被榻上人攥住,与此同时,烛台上的火苗“噼啪”一声,没入滚烫的热蜡。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林落迟打了个哈欠,想着事已至此,只能随机应变,便就着顾榄之的动作在他身侧躺下,浅浅入眠。
……
第二日天不亮,殿外响起了脚步声。
林落迟猛然惊醒,在殿门被拉开前精准躲进衣柜。
忙忙碌碌的声响不绝于耳,林落迟觉得头痛欲裂,竟在一片喧嚣声里再度沉沉入睡。
这一觉,她睡到了近黄昏。
她是被顾榄之的声音吵醒的。
柜门外,顾榄之像是已经恢复神智,可嗓音依旧沙哑,“这是落落写的?”
“是的,王爷,落落她……写了什么?”
是谢韫玉,她似乎还没看到信的内容。
“呵。”顾榄之轻笑。
闻声,林落迟费力睁开双目,透过柜门一线罅隙,她捕捉到了一张宣纸从顾榄之指尖悄然滑落。
谢韫玉执起,看完后,默了一瞬。
她开始尝试解释,“这……许是我没注意拿错了……”
“这是她的字迹。”顾榄之双唇翕动,干裂的双唇抿成一线。
“是她的字迹没错,可……也不一定就是她写给王爷的,”谢韫玉嗓间吞咽,神色有些局促,“我记得……她……她写了很多字的,是我不好,我拿错了……我……”
林落迟想要出去解释,奈何浑身绵软无力。
“你先出去吧,我想睡一会。”顾榄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呃……王爷,你……还好吗?”谢韫玉小心翼翼。
“无事,凉州尚未收复,胡人依旧虎视眈眈,就算为了南朝,本王也不会自寻短见,你在担心什么?”
他挑眉,侧颈的搏动隐隐显现,气氛一瞬间降得骇人。
谢韫玉低了低头,“是,这件事还需查清楚细节,王爷好生养着,待身子康复了再去问罪也不迟。”
少顷,室内再度恢复静谧。
林落迟见状,微微推开一道缝隙,柜门外,顾榄之从枕下摸索着拿出另一张宣纸。
是她昨晚写下的消息?
她心中一喜,想要当面告知,却因浑身乏力,脑袋似千斤重。
她咬紧牙关,极其艰难地推开柜门。
“吱呀……”
微弱的动静惊扰了榻上的顾榄之,他下眼睑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一瞬,接着便匆匆掀开锦被。
“落落?”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林落迟想要应他,可嗓间莫名干涩,就连吞咽也需耗费极大的力气。
“落落,是你吗?”
疫病外加失血过多,顾榄之脚步虚浮,下榻后身子不稳,“扑通”一声,摔出了不小的动静。
尚未走远的谢韫玉闻声折回。
“王爷,你要做什么?”
她的嗓音染上了哭腔,“陛下千叮万嘱,要我护你周全,他最怕你因为林落迟而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举动,你要是有什么事,韫玉怎么和陛下交代?”
顾榄之的表情再也不似以往。
他发了疯般颤抖着手臂,费力指向半开半阖的柜门,“打开它!”
第61章 “你到底是谁?”
【本次穿越时长已耗尽,剩余生命值,58%.】
机械声自头顶沉沉坠下,一股巨大的吸力盘悬而至,林落迟只觉自己的身体瞬间消弭,意识随之被卷入时空隧道。
再睁眼,她又回到了南疆,那个逼仄、潮闷的简陋小屋。
月色清冷,沾染着茶香的衣袖自鼻息处拂过,林落迟定神,发现沈述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见她醒来,他屈指,修长的食指轻轻勾住她鬓角的一缕碎发,眸底泛起一抹希冀,“阿迟,感觉如何?”
林落迟屏息,不敢回应。
然,便是这不着痕迹的抗拒,让沈述原本温润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还是你?”
他收回触碰。
二人对峙了片刻,慢慢地,沈述呼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在静谧的夜色里格外突兀,“你可知,我在这里守了一日?我多期望醒来的是阿迟,我想过一万种可能,若回来的不是阿迟,我当如何惩治你这个……鸠占鹊巢的盗匪!”
“盗匪”两个字吐出,沈述猛地钳住她的下颌,“君子”的外衣也随之消失。
林落迟心跳怦怦,她想要逃离,奈何生命值不足,她只能深吸一口气,费力压下惧意,“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
沈述伸出另一只手,指腹停在半空,隔着半寸距离,贪婪地描摹着她惊慌的眉眼,“方才,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眸底的愠怒稍退,却并未消失,反而沉淀出更加令人悸恐的质问,“兖州瘟疫那段时日,建邺早已将龙藏铺封锁,可阿迟依旧感染了瘟疫,之后不久,遥王叛变,顾榄之却收到了一手消息,在建邺大乱前赶回了皇宫……”
林落迟微顿。
莫非是她启动瞬移时,与顾榄之离得太近,害得原主被传染了疫病?
是了,当时天刚亮,她听见脚步声后躲进了柜子里,之后就昏睡到了日暮。
醒来时她全身发软,这也是为什么简单一个“推开柜门”的动作,都要耗费她极大的力气,现在想来,自己真的害了原主。
见她不语,沈述咬牙,字字如刀,“阿迟对我绝无二心,所以,老师的怀疑一直都是错的,是你!是你在与顾榄之暗通款曲,你与顾榄之鸿雁传书,将疫病带给了阿迟,让我的阿迟饱受病痛折磨,是与不是?”
林落迟本能摇头,眸中因吃痛氤氲起一层泪雾,“我……没有……”
“没有?”
他收紧五指,“若非经手顾榄之碰过的东西,偌大的建邺,为何只有阿迟染上病了?当初逃离建邺时,老师以阿迟叛变为由,留她一人在林府掩人耳目,而她,本有机会向我解释,因为你……”
下颌的痛意愈发加剧,林落迟颦眉,想到那时自己并未穿来,于是矢口否认,“不是我,不是我阻止的……”
“还狡辩!”
沈述嗓音不再清润,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你莫不是想说,是我的阿迟舍身成仁?她胆小如猫儿,不任人摆布已是万幸,又如何有胆子慷慨赴义?”
话音未落,他的五指已经滑落至她颈部。
死亡的窒息感裹挟周身,林落迟急忙握住眼前手腕,一股脑儿地把心中所想如数倾倒,“沈述,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摇摆不定?你扪心自问,你对她真有那么爱吗?”
“我不爱她?”
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笑话,沈述嗤笑,眸底猩红一片,“若不是你占据了她的身体,与顾榄之纠缠不清,我和她又怎会阴阳两隔?”
???
想到原主原本的命运,林落迟摇头,“没有顾榄之,你和她依旧会阴阳两隔,你以为你和她只隔着一个我吗?吴道子,林凰衣,庶女身份,北陵皇位,哪一个单拎出来,不是你和她之间所隔的浩瀚山海?”
“她不在乎,她只要我!”
巨大的悲愤让君子的闲适荡然无存。
他无法真的伤害眼前的躯壳,只能握紧拳,猛地砸向身侧的床板。
啪!
床榻一侧坍塌而下,林落迟身子后仰,躲开钳制。
她转头,重重咳了几声,找回呼吸之余,也终于不再颤抖。
许是濒临绝境,林落迟出乎意料不再畏惧,“她不在乎,你呢?你要真像你说的那样爱她,又何必等她主动解释?你完全可以直接带走她,而不是找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一切有理可依,所以沈述,与其说爱她,不如说你更爱你自己,爱你不容玷污的君子外衣,爱你‘未来君王’挑不出错的隐忍过往……”
“你胡说!”
他像是被无处发泄的压抑吞噬了理智,双膝重重跪上坍塌的床板。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中已经有数了,不是吗?”
林落迟小心翼翼地爬起身,绕过他的身侧,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口中的数落却不见停歇,“就算是我占据了她的身体,我不在的时候,她的意识也会回归,你也说了,她至纯至善,你让她做什么,她都不会拒绝,你想想,你逼迫她做了多少伤害顾榄之的事,可反观顾榄之对她的态度,沈述,你就没有一点要反省的吗?”
“顾榄之”三个字一出口,沈述忽而嗤笑出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许久,他起身,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文尔雅的假面,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
“反省?我需要反省什么?”他一步步靠近。
林落迟慌乱着后退,“你……要反省的事可多了,比如……反省你利用她的‘过敏’之症嫁祸顾榄之、不管不顾她的死活;反省你默许吴道子留她在林府做掩饰,只为换一个能留在你身边的、所谓的‘功勋’;反省你口口声声说爱她,正妻之位却给了林凰衣,还无视林凰衣对她的百般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