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内侍提起往事，樊蓁蓁脸色一白，宸王烨则挑了挑眉：
“哦？是吗？”
注视着台下的葛衣少女，宸王烨淡淡道：“抬起头来。”
樊蓁蓁依言抬脸。
他阴冷的目光在她秀美的脸庞上转了一转，总算开口：
“倒是个奇女子。”
虽然不知道宸王烨意欲何为，但樊蓁蓁见他没有惩处自己，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荷华的心却微微一沉。
果不其然，下一秒，宸王烨沉声道：“如果寡人要你入宫，赐八子位份，作为犒赏，你意下如何？”
樊蓁蓁愣住了。
荷华却在心里默不作声地叹气。
——她就知道，宸王老狗是跟自己儿子的女人过不去了是吧？上次是姜姝，这次又换成了樊蓁蓁！
怎么，他好夺儿媳不成？不要脸！
相比于荷华在腹诽宸王烨，樊蓁蓁的内心却是波澜起伏。
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她努力那么长时间，在王都里四处奔走，难道……不正是为了此刻吗？
然而想到之前大婚的种种，还有鹿台学宫读书的生活，心底又有个细细的声音，斩钉截铁地道：
不！她做这一切，不是为了给一个男人生儿育女！哪怕他是宸王也不行！她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像男子一样，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许久许久，樊蓁蓁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撩起衣摆，徐徐跪地，向着宸王烨稽首，再叩首，行三叩九拜大礼。
“回禀陛下，民女身份微贱，能入宫窥见天颜已是此生之幸。然，二公子叛逃当日，民女便立誓，此生姻缘已断，绝不二嫁。”
“故而——”她将声音和姿态压得愈发恭敬，“民女已向王后请过恩典，愿为守清女，终生侍奉叶夫人左右。”
“若陛下想要恩赐……”她缓缓抬起脸，注视宸王烨，“就让民女入治栗内史之下，做一个小小的太仓仓丞，为我大宸坚守粮仓即可。”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荷华打量樊蓁蓁的眼神，也是诧异万分——毕竟她都做好给樊蓁蓁安排宫殿住处的心理准备了，怎会想到她竟然放着妃子不做，跑去当个粮仓的仓丞呢！
然而惊讶的同时，她又多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当初那个口口声声说着自己要当夫人，要当王后的少女还历历在目，如今对方却已经彻底放弃婚嫁，决心依靠自己的双手闯出一片天空。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樊蓁蓁，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一片朝臣的窃窃私语里，宸王烨两道浓眉紧紧拧着——自他登基为王以来，还是第一次有女子胆敢拒绝他的要求。
他凝视樊蓁蓁半天，蓦地发出一声冷笑：
“荒谬！自古以来，朝堂上哪有女子为官的道理。你若不愿入宫为妃，那去内廷当个女史便算了，怎能同男子一样出仕任职！”
“而且，”他双眸危险地眯起，“你知不知道，寡人随时可以处死你。”
他的话一说完，立即有卿大夫附和：
“是啊是啊，女子怎么能当官呢！传出去成何体统！”
“当个女史已经是这辈子修不来的福气了，实在不行，给个尚书令也行，王后不是新设了尚书台么，让她去管管衣裳、首饰什么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老臣就说，女子不该读书，趁早把鹿台学宫封了才是……”
……
众人的议论传入耳里，樊蓁蓁身体重重一颤，死死咬住下唇，眼里渐渐有了水雾。
眼看朝臣越说越离谱，趁着宸王烨还没有大发雷霆，荷华觉得自己不能再坐视不理。她小步上前，向着宸王烨屈膝拜了一拜后，道：
“陛下向来英明神武，自然不会同小小一个女子计较。更何况，处置有功之人，不是陛下的作风，本宫相信，陛下会让整个宸国的百姓都知道，陛下赏罚分明，是不世的圣主。”
夸完宸王烨，她又转向众卿大夫，目光如炬，朗声道：
“再者说来，此次灭容之战里，廖若以女儿之身押
送粮草，又率兵协助太子殿下击溃容军，取得最终胜利。既然女子可以领兵打仗，开疆拓土，樊姑娘又为何不能出仕为官？！更何况，她之前帮助本宫筹集粮草，已经向世人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因为荷华的举例，众人静了一静。
确实，容国战败的消息传回王都，让大街小巷的民众很是振奋了一段时间。而廖若千里押送粮草的事迹，更是让不少女子心生崇拜。偌大的天耀城里，新出生的女儿不少就是以“若”字取名。
樊蓁蓁看向慷慨陈词的荷华，眼里多了几分感激之色。
而荷华则弯了弯唇角，用口型对她道：有我在，你放心。
就在此时，太常卿臧寿开口：
“廖若是将门之后，怎可与她同日而语！更何况，当初让廖若去押送军粮，老臣就上奏反对过，只是王后一意孤行罢了！”
荷华反唇相讥：“臧寿大人，当初王都军中无人可用，廖若不去，那本宫派你去，你可能将粮仓平安运送至华容道战场？”
臧寿吹胡子瞪眼：“强词夺理！我是文臣，怎能干那些武将的活！”
然而说完，他好像也感觉有些理亏，只好瞪着荷华，说不出更多的话。
荷华一声冷笑，刚要嘲讽他，御座上蓦然传来宸王烨的呵斥：
“好了，都别吵了！”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荷华，“王后，你可知罪？”
荷华抬起脸，平静和他对视：“妾不知自己何罪之有。”
“寡人让你追查太仓贪污之案，为前线筹措粮草。但寡人从未令你戕害官员性命，更未令你在没有证据之下，抄没丞相家产！朝廷自有法度，百官各司其职，岂容你擅自妄为，扰乱朝纲！”
他一字字问她：“私自处置重臣，是欲将朝堂秩序搅乱，以遂你一己之私乎？”
久居高位所带来的气势，令他愈发威压逼人。
面对宸王烨的斥责，荷华只能跪地行礼。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内侍悠长的喊声，语调振奋无比：
“太子殿下，班师回朝——”
一瞬间，战鼓齐鸣，号角声起。震耳欲聋的凯旋之乐里，殿外一个渺小的人影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太子摇光一身寒光凛冽的银甲，月白披风上仍沾染着点点暗色血渍，踏入太极殿中。
看到摇光面容的刹那，欣喜与心酸齐齐涌上荷华的心头，然而她只能维持着向宸王烨跪地行礼的姿态，什么话都不能说。
强撑着连日征战的疲惫，摇光大步上前，撩袍跪地，声音虽略显沙哑，却依旧声若洪钟：
“启禀父王，儿臣幸不辱命，已征服容地，斩杀叛王！”
此时，宸王烨才看清，太子额头缠着的白布渗着丝丝血迹，脸颊上还有一道未愈的伤口。
他面上虽然依旧威严，然而见摇光如此，心里总归是浮现出一丝柔软，抬手道：
“吾儿平身，此番战功赫赫，实乃我大宸之幸。”
摇光缓缓起身，身姿挺拔。然而，他的目光在扫到一旁跪地的荷华时，忽地开口：
“母后为何在此跪地不起？回城之际儿臣已听说，这次出征全仰仗母后在后方调遣粮草。”
宸王烨一阵语塞。
面对摇光的询问，荷华缓缓开口：“太子凯旋而归，本宫不胜欣喜。本宫触怒陛下，受陛下责罚也是情理之中。”
她看向宸王烨，“陛下为宸国之主，生杀予夺皆在陛下之手，本宫深知朝廷律法森严，然而当时军情危急，只能出此下策。丞相大人既已将犯事之人名单交于陛下，本宫无权插手。但——”
她话锋一转，“陛下在处置本宫之前，本宫想将此物交给陛下。”
她命内侍将丞相交给自己的小布包呈给宸王烨，然后静静等待宸王烨的处置——来太极殿的时候，她已经命念薇将王后册宝准备好，就等着宸王烨派人来收缴了，左右不过和长姊一样，幽禁长门园。
再差一点，无非就是死。
但只要想起摇光和前线的将士，她问心无愧。
“父王乃英明之主，母后一片拳拳之心，皆是为我大宸将士考虑，还望父王明辨！”摇光单膝跪地，为荷华求情。
然而，高台之上，君王却久久未曾发作。
凝视着这个陈旧的，装满了麦粒的布包，宸王烨的耳畔仿佛又响起少年时代读书之际，顾威对自己的教导：
“所谓社稷，社为土神，稷乃谷神，土地载育万物，谷粟养赡苍生，二者关乎民生，系乎国祚。民赖其以生，国恃其而立。”
还有自己决心修筑地宫陵寝的那一晚，他跪在御书房里的劝说：
“——陛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啊！”
一刹那之间，宸王烨好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坐回王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