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希望璇玑伤心。
然而，他刚刚走出明华殿，脚步顿住。
眼前樊离期带着一帮卫士，堵在殿外，目光冰冷。
“大公子，随属下往推事院走一趟吧。”
————————
或许是靠近诏狱的原因，推事院里同样冷风阵阵，地面还凝聚着暗黑色的血迹。
虽然有仇怨，但樊离期对摇光还算客气，他一双断手如今换成了青铜材质，显然是墨家的手艺。
他用青铜手将一沓帛书推到摇光面前，嘶哑着嗓子道：
“这是明华殿宫人的口供，他们说大公子经常给陛下做吃的，陛下对大公子极是信任。”
摇光抬了抬眼睛，“兄长关爱妹妹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总不能因为这个断定我会谋害陛下吧。”
“可如果陛下死了，你便是最大的受益者。”樊离期开口。
“世人皆知我背负着弑父的罪名，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即便陛下驾崩，王位也轮不到我来坐，谈何收益呢？”摇光笑了笑，“更何况，现在整个宸国，最想当皇帝的人，不应该是神后吗？”
“大公子真是一如既往的巧言善辩。”樊离期点点头，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过了一会，又有小厮走上前，将一只碧玉雕成的小瓶子递过来，附耳对樊离期说了什么。
樊离期将瓶子推给摇光，目光锐利：“这瓶胡椒香料是从明华殿找到的，屈纯公公已经招了，说是大公子的东西，已经用了好几年，每次里面胡椒香料用完了他就会去联系熟悉的西州商人购买。”
胡椒在这个时代还是特别珍贵的东西，中庭并不生产，需要商人赶着骆驼，穿过西州的戈壁荒漠，千里迢迢运送过来，因此极其昂贵，一粒价值百金。但是有了胡椒，不管是羹汤还是烤肉，放上一点它磨成的粉末都会特别香，哪怕肉已经开始腐坏。
“既然知道我偶尔会下厨，那有这种东西不应该是很正常的吗？我再怎么说也是宸国王室的一员，不至于连一瓶胡椒都买不起。”
面对摇光的话，樊离期冷笑一声：“但是，我的人在瓶子里面，除了胡椒以外，还发现了一样东西——玄参子。”
玄参子是玄参成熟后的种子，黑亮如珠，外表和胡椒有些像，但是人如果误服三钱以上会中毒。中毒的主要症状就是胸闷气短、视物模糊，指尖发麻，但是不伤及五脏。用黄连一钱、生姜五片，煮水加蜂蜜调服，辅以温茶静养半日即愈。
不是什么很厉害的毒药，但用来对付一个小孩子，足矣。
摇光凝视着碧玉瓶，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对手精心设计好的圈套里，不管他怎么争辩，人证物证都指向他就是凶手的事实。
但……到底是谁这样处心积虑想要致他于死地呢？
难道……？
他心里隐约浮现出一个人名，但因为这个人名，整颗心都如坠冰窟——为了称帝，对方莫非已经不择手段到了这种地步？
见摇光始终沉默不语，樊离期站起身：
“既然大公子不肯承认，那还是由神后亲自来审问吧。”
随着樊离期的离去，屏风后缓步走出一个人，玄色深衣，宽袖垂地，衣摆上以金线绣出的螭龙如盘旋于云雾中，在灯火下闪烁着粼粼的光。
黯淡的监狱里，两人默不作声地对视。
许久，荷华轻轻开口：“我已经看过樊离期整理出来的所有口供和证据了。御膳房的人也承认，在宴会开始前，你曾去过那里，并在厨房里停留了几个时辰。”
“你既然问过御膳房的人，就应该知道我当时为陛下准备的点心是桃浆甜羹和牛乳桂花糕。”他抬起眸子，“那道蜜汁烤炙不是我做的，我也没有碰过它。”
“可那道菜和它们放在一起，做好之后，除了你以外没人有机会去碰。而且……”她扬了扬唇，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樊离期忘了告诉你，之前你从宫外请的那个制作蜜汁烤炙的厨子，已经在昨夜自尽了。”
她静静凝视他：“昨晚你去了哪里？我去明华殿找过你，里面空无一人。我在寝殿里等了很久，都没见你回来。”
摇光一怔。
一整晚他都在和几个宗室议事，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去杀御厨，但是他现在也不可能告诉荷华，他和宗室们在一起。
因为，这同样是她的逆鳞。
见摇光没有开口，荷华一颗心下沉，下沉。
就像山峦上聚集的密云，默默累积，不见天日。
她眼底的光芒逐渐黯淡，不知过了多久，缓缓开口：
“我对你……很失望。”
听到她的话，他闭了闭眼，手指不易察觉地攥紧。一身白衣被穿堂风掀起衣角，映得指节泛白。再睁眼时睫羽凝着微光，喉结上下滚动着，在她即将迈过门槛的时候，总算出声：
“你当知道，我不会伤害我们的女儿。”
“更应当知道，如果我真的想动手，你和她，都不会有活路。”
第171章 帝颂（13）至亲至疏夫妻。
荷华走后,接下来的几天，她再没有出现过。
樊离期为了逼摇光尽快认罪，动用了不少私刑,不过两三天的时间,他一袭白衣就已经被鲜血浸透。
不过一报还一报，自己曾砍了他一双手，如今遭这些刑罚，倒也算公平。
摇光虽然心狠手辣,但对这种事,还算看得开。
他只是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除了自己之外，对方的意图是否还有别的什么。
毕竟,他若死了,后面要倒霉的，大概率就是那些齐
姓宗室。但凭借他对这些人的了解，他们也绝对不可能坐以待毙。
届时好不容易统一中庭的宸国，又是四分五裂之景。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仰面躺在稻草上,一边等身上的伤口愈合,一边思考自己究竟要如何破局。
忽然，轻轻的脚步声响起。
眼角的余光里,出现一角大红滚白毛的裙角。
刚满六岁的小女孩儿安静地站在铁栅栏外,目不转睛地凝视他。
“陛下怎么来了？”
摇光不由得微微支起身子，然而一动，伤口被牵扯，疼得他倒抽冷气。尝试了一下,还是继续躺着。
“他们都说你想要杀朕。”璇玑声音有些小，“是真的吗？”
“陛下相信吗？”摇光牵了牵唇。
璇玑犹豫片刻，摇头。
“你如果真的想杀朕，平时有很多时候下手，没有必要非得等到宫宴上。”
摇光心里稍稍有了一丝安慰。
然而更多的却是心寒——连璇玑一个六岁幼童都能看出的破绽，荷华作为掌权太后，却看不出来。
又或者说，她根本不想看出来。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他扬唇，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轻声问璇玑：“既然陛下不信，那陛下是否可以帮微臣两个忙？若真凶未除，今日能诬陷微臣，他日亦能构陷陛下，彻查此案实为肃清内患。”
璇玑点头：“你说，什么忙？”
“麻烦陛下不要惊动任何人，让沈冉悄悄去查毒药玄参子最近一次出现在天耀城的哪家药铺里，是否有官员近期采购此药。若是查出来，便立马放出假消息，称微臣已经掌握被人栽赃陷害的证据。”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微臣相信陛下一定能做到的。”
或许第一次自己的能力得到别人如此信任，对方还是自己一直仰慕的人，璇玑认真回答：“好，朕答应你。”
沈冉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不眠不休地走遍整个天耀城的药铺。
苦参子作为一味中药，倒是每家药铺都有卖，但令他失望的是，近日并没有任何朝中官员或者宫廷内侍购买过它。
不过，虽然没有查出购买苦参子的官员，沈冉却获得了另一条线索——当初叶夫人在离开王都的时候，曾将自己名下一间小药铺，赠送给了樊蓁蓁，小药铺里，恰有苦参子这味中药。
得知这条关键线索，沈冉心下一横，决定按照摇光之前嘱咐的，大肆宣扬摇光已经查出苦参子的来源，知道是谁陷害自己的消息。
消息一经传出，顿时引起不少大臣议论纷纷。
有宗室直言上谏，要求荷华重新调查案件，还大公子以清白。
然而，还没等荷华下令调查，摇光就在狱中突发急病，不治身亡。
“大公子真的死了？”樊离期不可置信。
但等他看到推事院的牢房里，那具面容栩栩如生，却已经没有任何气息的尸体，原本的三份怀疑，已经变成了十分确信。
冷汗不由得冒出脊背。
他知道，自己摊上大事了。
即便如此，樊离期仍旧硬着头皮，向荷华禀报了此事。
他过来的时候，荷华正在啜饮一碗参汤。
得知摇光的死讯，玉碗从她手中脱落，砸在地上，顿时碎成无数。淡黄的参汤渗入脚下秋香色的云锦萦香毯里，晕开一块暗沉的不规则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