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姜姬叹口气，道；“这也是妾想说的，之前宫中有传闻说，陛下……想改立公子恒为太子。”
荷华心下一惊。
她怎么说今日太子摇光班师回朝，整个紫宸宫内外，表现会如此怪异。
但以摇光连攻下三国的赫赫战功，宸王烨在这个节骨眼改立太子，难道是疯了不成？
沉吟片刻，她问小姜姬：“陛下近来身体如何？”
小姜姬摇头：“很不好。从去年开始，秋夫人一直带着公子恒，呆在昭阳殿内侍疾，我猜陛下想改立太子的念头，也是那时候起的，毕竟一个远在天边，一个近在咫尺。”
荷华了然。
难怪宸王烨会出手保下萧廷。
以他的性格，他应该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助萧廷推行青麦令，也是为了在自己有生之年，早日征服其他国家。
不过……
一路上摇光曾多次对萧廷严刑拷打，萧廷虽对自己杀害齐书的事，供认不讳，却始终没有透
露自己和颜瑾的关系，以及幽京行刺一案的始末。
这次回京，摇光也将萧廷一并带了回来，眼下就关押在诏狱里，等候宸王烨发落。
荷华决定，过几日去诏狱探望萧廷一番，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话。
想了想，她又问小姜姬：“陛下既想废长立幼，朝中诸位大人反应如何？”
“自然是不同意了。太子殿下既有贤名，又有战功，陛下只是流露出一丝念头，便被丞相臧寿、奉常齐礼和少府尹悦等人上谏劝阻。”
荷华不由得挑眉。
臧寿这个老家伙，居然会站在摇光一边？
不过印象之中，方才宫外迎接的他们的，正是小姜姬说的那几人。
但这样的话，以宸王烨的性子，岂不是和摇光的矛盾更深？
她有预感，这一次回宫，公子恒和摇光之间，势必是你死我活了。甚至……宸王烨也将枕戈以待。
摇光……会赢吗？
这场王位之争，对自己和璇玑而言，是否会是一个机会？
要知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就在荷华凝眉思索之际，摇光的内侍屈纯突然疾步而来，声音焦急：
“王后殿下，太子同陛下争执起来了，您若得空的话，可否过去劝劝陛下？”
荷华微微一怔。
这才刚刚回来，摇光竟然会直接同宸王烨争执？
但按照目前的情势，在所有人眼里，她这个王后都算是太子党，毕竟摇光当初能从边境回来，是自己亲手颁布的谕旨。
如今摇光触怒宸王烨，她确实不好坐视不管。
想了想，她起身对屈纯道：“带本宫过去吧。”
太极殿内气氛压抑莫名。
乌沉木的王座上，君王形貌消瘦，然而黑漆漆的眼里乌云密布，如同酝酿着一场狂风骤雨，面色同样冷凝如铁。
底下所有的公卿大臣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只有太子摇光站在大殿中央，一袭白衣，如孤星寒月。
“所以你是认为……寡人对百姓过于苛责，要他们交的税赋太重了？”宸王烨冷声开口。
面对宸王烨语气里的不善，摇光毫无惧色，只是道：
“苛捐杂税猛于虎，之前父王推行青麦令，整个怀仁郡内的流民，便是最好的证据。如今我大宸接连征服容国、黎国与耜国，国土幅员辽阔，正是轻徭薄税，让百姓休养生息的时候。”
见他提起新征服的国家，宸王烨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之色，而是危险地眯起眼睛，“太子，你是在以你的战功，威胁寡人？”
摇光淡淡道：“儿臣不敢。”
但说话时候，他依旧抬着头，目光不偏不倚地同宸王烨对视。
宸王烨果然被他激怒，一拍扶手，喝到：“大胆！田租赋税乃是国策，岂容你敢质疑？摇光，你虽为太子，然而上不敬父君，下不爱兄弟，不忠不孝，悖逆狂妄，该当何罪？”
摇光语声平静：“儿臣在战场上舍生忘死，竟不知回来后，父王是这样看待儿臣。”
宸王烨怒火更盛，丞相臧寿见状想要上前劝阻，谁知下一秒，殿外传来清润的女声：
“怎么回事？明明是大喜的日子，陛下与太子，怎么如此大的火气？”
循声望去，王后荷华捧着一尊通体洁白莹润的玉圭，姗姗而入。
迎着宸王烨阴沉沉的目光，她命内侍将玉圭呈给他。
“这尊玉圭乃太子殿下征服耜国时，从青禾城的王宫里得到的宝贝。说来也怪，王宫当时被耜王岺付之一炬，玉圭被人找到的时候，却毫无损伤。太子本想将它献给陛下，却被本宫要过来观赏，本宫刚刚想起来，便带来了。”
“王后，你想说什么？”虽得玉圭，宸王烨依旧余怒未消。
荷华笑容温婉，“本宫不过是想让陛下消消火，太子纯孝，陛下若为奸人挑唆，伤了父子情分可就不好了。”
“奸人？”宸王烨冷笑，“究竟这里谁是奸人，王后心里应当有数吧。”
听见宸王烨的责问，荷华心里微微一沉。
难道……他已经知道了？
但面上她仍是保持着笑容，“本宫不知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宫只知道，太子殿下既然能接连征服三国，也是佐证太子殿下乃天命所归，我大宸有如此储君，未来定能蒸蒸日上。”
她的话虽是为摇光开脱，但宸王烨听来，却刺耳无比。
摇光乃天命所归，他呢？他又算什么？
宸王烨一声冷笑：“王后，你今日在此如此维护太子，当真以为，寡人不敢废了你？”
他的声音豁然提高，在整个太极殿内回荡：
“你们都给寡人听着，宸国现在的王，是寡人，而不是他摇光！！！”
“传寡人的命令下去，王后言行有失，第以无子，不可以承天命——”
未几，废后的诏书未曾念完，廖若率先跪下，“陛下三思，王后仁德，不可擅废中宫！”
廖若跪下后，沈冉同样跪下求情。
很快，臧寿、尹悦、齐礼等大臣纷纷撩衣下跪，“王后仁德”的声音此起彼伏。
最后下跪的人是太子摇光。
他虽跪地，脊背却笔直如竹，不卑不亢地对宸王烨道：
“父王若是心有怒火，责罚儿臣便是，何必迁怒于母后？母后随军征战，劳苦功高。父王若是无过废后，岂不是让我大宸军民寒心？”
即便他并不喜欢荷华为父王的王后，但此时此刻，他并不能让荷华因为支持自己而被父王废后。
毕竟，如果王后因太子被废，其余支持太子的朝臣会怎么想？
因为朝臣与太子的劝阻，宸王烨猛地一挥袖，将玉圭从内侍手里拂落。羊脂白的玉屑散碎一地，就像未融的初雪，连影子都带着凉透指尖的薄脆。
一地的碎玉里，荷华深衣沉如夜色，笔挺地站在大殿里，毫不避让地和宸王烨对视。
现在……你还要废我吗？
现在，你，还有能力废我吗？
第127章 生民（11）望美人兮云端。
大殿里寂静如死。
面对众臣的坚持,宸王烨总算让步，他闭上眼，冷声道：
“夺王后印玺及册宝,禁足凤梧殿,未得诏令，不复出。”
荷华松了口气。
凭心而论，她觉得宸王烨可能有点病糊涂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废了自己,改立太子成功又如何？
现如今公子恒才十一岁,完全没有任何战场经验，“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这句话,宸王烨难道没听过吗？
这一切真的很不像宸王烨的作风。
太奇怪了。
不过奇怪归奇怪,她还是对着宸王烨，徐徐曲膝下拜：
“多谢陛下恩典。”
回到凤梧殿，九扇檀木宫门徐徐闭合，最后一丝日光也吞没在黑暗里，只有宫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小姜姬搂着璇玑,隔着门板，在外面同荷华低声道：
“禁足的这段时日,小君放心,妾定当照顾好公主。”
荷华微微颔首，“有劳慈淑夫人了。”
小姜姬欲言又止，“小君，妾的弟弟姜璘……”
荷华安抚道：“等王都的局势安稳下来,本宫自然会想办法将他从丰泽郡召回来。如今本宫的弟弟时鸣也在那里，有他照看着，玉麟公子不会出什么问题。”
“那妾就安心了。小君不用怕，妾一定会劝说陛下解了您的禁令的。”
荷华一口回绝：“千万不要替本宫说情。你要做的，就是照顾好公主，更不要让陛下因为本宫，迁怒于你，甚至迁怒于公主。”
“姜姝，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为了姜家，你也要在紫宸宫里站稳脚跟，绝不能失去陛下的宠爱。”
“只有这样，来日……你才能更好地给姜家报仇。”
荷华第一次称呼小姜姬的全名，声音里更是带着劝说的意味，仿佛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