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何必坐上棋桌？”
她的声音有着斩钉截铁的决绝，闻之振聋发聩。
荷华不由得喃喃道：
“是啊，何必坐上棋桌……”
她摇摇头，提起裙袂，推开了自己昔日居住房间的木门。
屋子里陈设的那些器具已经被人洗劫一空，只有一重又一重陈旧的淡青色纱帘，在风里微微拂动。
虽然遗憾，但她早有心理准备。
只是……可惜了那些手札。
里面记录了荷华远嫁去宸国之前，在大昭宫所有的喜怒哀乐。
摇光曾说他昔日在大昭宫时，曾看过她写的手札，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将它们取走，还是任由兵痞劫掠，如同柳絮般四散飘零。
她微微叹口气，正想离开，纱帘后忽然向两边分开，一袭白衣，与她四目相对。
荷华怔住。
摇光同样楞在原地
。
他的手里，正拿着一沓泛黄的帛书。
“你……”
两两相望，认出他手里的手札，荷华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
半晌，摇光扬了扬唇，“孤找到的，便是孤的。”
竟是丝毫没有还给她的打算。
他将帛书收好，荷华有些恼怒——明明都是她的东西！
她刚想开口，这个时候，外面突然响起廖若惊喜的声音：
“小君，快来看！”
循声过去，荷华发现廖若站在坍塌的围墙缺口旁。
缺口外有条弯弯曲曲的小径掩在浓绿的树荫里，小径的尽头，正是齐书之前自杀的书房的围墙。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摇光会出现在清荷小苑，廖若行礼过后，指着地面，如实向他们交代道：
“太子殿下，小君，你们看，地上有脚印，男子的脚印。”
顺着廖若指的方向，两人果然看见鹅卵石有几枚灰扑扑的脚印。
“我刚刚走了一遍，发现如果顺着这条小路，翻墙进书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书房的窗户进书房里面，全程都能避开侍卫。”
“你的意思是……”摇光很快便发现其中关键。
廖若肯定道：“齐书一定不是自杀。杀他的人就是从这里进书房，又是从这里离开的。而且——”
她顿了顿，道：“凶手还是齐书身边的人，与他无比熟悉。”
廖若肯定道：“之前沈冉说齐大人死的时间点前后，除了晏婴以外，议事厅没有其他人来过。现在想来，凶手很有可能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听到这里，荷华看向摇光：“之前我听说，齐书死后，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郡守的人是萧廷？”
摇光微微颔首：“晏婴主要负责管理怀仁郡的治安、军事训练和军队调度。而萧廷是齐书的助手，协助他处理各种政务，一般来说，在郡守调走后，郡丞通常会被优先考虑提拔为郡守，以保证郡守府工作的稳定，所以之前多有传闻，说萧廷会是下一任郡守。”
“这样一看，还是晏婴的嫌疑更大，毕竟萧廷没有动机。”荷华沉吟。
廖若点头：“不错，是这个道理。毕竟如果萧廷想要当郡守的话，直接等齐书调任便是，没必要杀了齐书，又栽赃给晏婴。”
廖若所言不无道理，荷华再度陷入思索。
如果凶手不是萧廷，那又会是谁呢？
“萧廷现在人在何处？”摇光不由得开口。
“听说是出城去了，好像是萧廷手下的差役在催收田赋的时候，和农户起了冲突，他一大早带郡兵过去维.稳。”廖若答道。
“田赋？”摇光扬了扬眉毛，看向荷华，“既如此，母后愿不愿意，陪儿臣去城外走一趟？”
第120章 生民（4）别再生气了，好么？……
面对摇光的邀请,虽然心存疑虑，但荷华还是想早日调查清楚齐书被杀的真相，于是同意了摇光的邀请。
廖若本想跟着一起,但出门的时候,沈冉突然过来，说傩面军那边出了些事，要廖若过去一趟，廖若没法推辞,只能跟着沈冉走了。
廖若离开的时候,给荷华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和摇光同一辆车，谁知荷华上车之后，发现车厢里摇光已经在里面,长腿交叠着,靠在软枕上闲闲翻阅一卷竹简。
面对她的愕然，摇光眼睛未曾从竹简上挪开，唇角却微微上翘。
荷华转身就要下车。
他却懒洋洋唤了一声：“阿曌——”
听见这声久违的称呼，她身子微微一僵。
半晌，才回头瞪他。
“在外面,殿下还是称呼本宫为母后更好。”
听到她的警告,他却笑眼一弯，收起腿,向旁边靠了靠,拍拍露出来的丝绸坐垫，道：
“整个郡守府的马车，只有这个普通一点没那么引人注意，母后若是想乘坐沉香宝盖马车出城被流民围观,又或者想自己亲自步行去，那孤也不拦着。”
“我可以骑马。”荷华冷声道。
他眼里笑意愈深：“你以为骑马就不会遇上流民吗？”
荷华抿唇。
他又拍了拍坐垫，“过来吧，我保证不对你做什么。”
荷华思忖，虽然摇光居心叵测，但……他说的也是事实，如今城外到处都是流民，她孤身一人过去，确实容易出事。
她深吸一口气，总算挪了过去，坐到软垫另一头，和摇光保持一尺的距离。
眼观鼻，鼻观心，敌不动，我不动。
寂静的马车里，只有月麟香清浅的香气，丝丝缕缕弥漫开来。
马车越往城郊走，路上的流民便越多，按照打听的结果，晏婴应该是往最西边的赵家庄去了，荷华正想让车夫加快速度，尽早赶到赵家庄，摇光忽地开口：
“前些日子，我收到紫宸宫里传回来的画卷。画的是璇玑逗小猫，信使还说，她已经学会叫父王和母后了。”
荷华心里一酸，总算有了些反应，抬眸看向摇光。
他从袖中取出卷轴，递给她。
荷华赶忙展开，看见绢布上梳着双丫髻，穿着樱粉色短襦，湖水蓝围裳的小女孩，拿着五彩稚鸟羽毛，逗弄一只浑身雪白眼眸湛蓝的小猫儿，童趣天真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幼年时的自己。
这就是璇玑吗？
她……都已经会走路了？
荷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画里的女孩，忽然就有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打在素白的绢布上，晕染开一个小小的圆。
“别难过了，两个月后回王都就能见到她了。”
男子清润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荷华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用手背拂去泪痕，他却拿了丝巾替她拭去。他靠得如此之近，近得几乎可以看见浓密睫毛覆盖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瞳。
擦完泪痕后，他重新坐回原位，“阿曌，我以前便说过，如果你不愿意再生，璇玑会是我唯一的孩子，这句话从不曾骗你。只要我回到宸国继位，一定会给你和璇玑全新的身份，绝不让世人议论你们母女分毫。你会是我名正言顺的王后，璇玑会是我最宠爱的王太女。”
他微微探身，握住她的手，一眼不眨地凝视她：
“即便是看在璇玑的面子上，别再生气了，好么？”
面对摇光诚恳而真挚的目光，荷华心里一动，差点就想问他，那你能不能直接让璇玑称王，像当初雍王辅佐宸王烨那样辅佐璇玑。
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雍王的下场，摇光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如果问出这个问题，无异于直接斩断摇光对璇玑所有的温情。
他对亲妹妹丹皎都如此，更何况只是一个璇玑呢？
再者说来，璇玑称王，也只是她计划里的第一步而已。
人心易变，君恩难测，帝王之家，更是如此。
她不敢赌他的感情，也赌不起。
未几，马车突然一阵颠簸，外面响起车夫的呵斥：
“你们想做什么？惊扰了车里的贵人，又岂是你们担待得起的？！”
“贵人？既然是贵人，就行行好吧！我们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是啊，求贵人行行好，赏点吃的吧！”
……
摇光掀开车帘看了眼外面，发现是几个蓬头垢面，穿着破烂的流民将马车围住。
见车夫势单力薄，无法驱逐他们，摇光解下荷包，扔出车窗外，“里面装了金铢，拿了走吧。”
回应他的，却是车夫的惨叫，旋即几柄闪烁着寒光的短刀，从车帘外刺了进来！
摇光心下一惊，果断拔剑出鞘，将荷华护在身后，“呆在里面，等我吩咐。”
荷华定定点头。
挥剑格挡开短刀的攻击后，摇光踩着车辕从车厢里跃出，那些流民见他从车厢里出来，纷纷目露凶光，地上躺着车夫的尸体，显然是刚刚断气不久。
刀剑铮鸣，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几轮交手过后，摇光不欲与他们纠缠，将拉车的缰绳斩断后，翻身上马，然后对车厢里的荷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