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楚攸站在村口看着她,冷风缭乱他的头发,他无声地对她说:“晚饭等你!”
相视一笑,穆葭挥挥手,猛夹马腹:“驾!”
入冬了,一路寒风凛冽,行程过半之时,憋了许久的第一场雪终于飘落,贴在脸上冰凉冻人。
跑马一个多时辰,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长福客栈了,穆葭心头正喜,忽听得破空异响自身侧传来,有什么东西朝她飞刺过来。
穆葭猛拍马鞍跃起身来,旋身一转下了马去,堪堪躲过来袭,顺势定睛去瞧,三根树枝深深扎进不远处的树干上。
一道男声幽幽入耳:“不愧是我的好徒儿,身手越发好了!”
第48章
那股不安来得并非毫无根据。原来,是师父亲自来抓她了。
穆葭站直身体,隔着受惊嘶鸣的马儿,望向路的对面。一袭玄衣随风而动,那人眉心山峰高|耸,刀锋似的嘴角噙着笑意。
这笑意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真,倒是含着一股浓浓的失望。
她心口猛跳:“师父!”
“还知道师父?哼!我还当你要与为师恩断义绝了呢!”
师父的的责怪,像刺刀刺进心里。穆葭没有往前,只扑通一声在原地跪下:“徒儿感念师父大恩,可是……杀|人放火之事,徒儿再不愿做,是以决定脱离双星崖,不愿回头!”
赵清随挑眉,还是满脸的失望:“不愿杀人,你就能不告而别?”
“可若是坦白了,师父不会让我走的。”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并没有认错的样子,“我已经帮师父杀了足够多的人,不是么。师父在双星崖节节高升,已经达成所愿……而我,也该照自己想要的活了吧。”
穆葭远远跪着不过来,赵清随叹了一声,只得提步朝她走去,口吻中夹杂着一点愠怒。
“阿葭,你总是太天真。你想要的,难道就是粗茶淡饭,跟着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臭小子过清贫日子?”
穆葭心头一颤,暗暗生出一丝惧意。看来,师父已经知道丰楚攸的存在。
若丰楚攸此刻在场,以师父的脾气,必要拿他威逼于她。而以丰楚攸的脾气,也必不会任由师父带她走,届时相争起来,他恐有性命之忧。
还好,他这次没有同行。
穆葭了然,师父已经捏了她的把柄才来截她的。此刻,她只得稍敛叛逆之气:“可徒儿觉得安心。”
赵清随走近,垂眸晲了眼他这逆徒。分别已久,甚是挂念,如今一见……瘦了,还瘦了不少呢。
翅膀硬了就想单飞,撞一身伤也不肯回来,可真是绝情呀。
“你若不想杀|人,那就不杀。为师已登顶崖主,你跟我回去掌管丧魂阁就是,双手不必染血。”
他让步,谁让这是他最疼爱的徒弟呢。
“掌管丧魂阁与杀|人有何区别!”穆葭扯出一丝冷笑,却是拒绝,“不过是从亲手杀|人,换成指挥属下杀|人。”
赵清随:“阿葭!”
他终于显露出显然的怒火,“你亲眼见官府放火烧村,尸位素餐,这世道如何腌臜,难道你还未看清!只有强者才配生存,一切的怜悯都是多余。”
她怔了怔,摇头:“可师父当初救我,难道不是出于怜悯!”
赵清随动动嘴巴,没说出话来。
穆葭站起身,朝着故土的方向抬抬下巴:“师父就是在这附近救的我吧。”
回头见师父目光沉沉,她毫不留情地揭穿师父的心口不一,“养大一个孩子,要废很多心血。师父为何要救我呢,若不是出于怜悯又是什么?”
赵清随偏开眼神,沉默了片刻,到底是叹出口气:“看来你都知道了。”
穆葭:“我曾经也是被杀的对象,我怜悯他们也就是怜悯我自己,不是么。”
笑笑,“师父,您为我取姓‘穆’,不是取它与‘暮’同音吧。是因为我的母亲也姓‘穆’,是您的故人,对不对?”
赵清随紧皱着眉头,始终没有看她,良久,终于不情愿地点了下头:“她姓‘穆’,叫‘穆思薇’,是个善良美丽的侠女。她……曾救过我的命。我救你,便是还她的恩。”
他说着,躬下|身,用手拍去爱徒膝上的泥巴。多年以来,他都是这样爱护徒儿的。
可穆葭态度冷淡,正如那泼出去的水,心已经不在他这里了。
“那么,现在师父的恩还完了,我也长大了,两不相欠,我可以走了吗?”
似是没料想她会说得这样直接而无情,赵清随盯着她,满眼意外。
“当初的确是为了还恩,可是你……阿葭,你我情同父女,可是说断就能断的?!”
可知这段时日,他日夜想念他的阿葭,为了她能够重返双星崖,不惜将知道她叛逃的人全部诛杀,除了裴樱。
他不舍得追究,又爱屋及乌,不仅把丧魂阁留给她,还要把裴樱捧上飞鱼阁阁主的位置。
只为了让她将来还能接他的崖主之位。
师父说,他们情同父女。是啊,穆葭哪里不记得,失去家人后,小小的她总是不安地哭泣,而师父不厌其烦地逗她开心。
想到过往种种她失了笑,摇摇头:“可是,师父……倘若您真的爱护我,就不会让我成为一个杀手呀。”
赵清随:“……?”
穆葭:“感情太复杂,我的笨脑子想不明白。可是我会算账——师父得了利,我却只得了痛苦。”
“阿葭!”
这话好生伤人,赵清随紧扣住穆葭的肩膀,用力地说,“我当时根本没得选!我被人追杀,朝不保夕,只有进了双星崖才能得安寝。可双星崖不养闲人,你不做杀手就只能去做探子。做探子,可就要离开我了啊……过去不管有多苦,如今都熬过去了,不论你做不做丧魂阁的阁主,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双星崖就是你的安乐港。”
穆葭睇了眼放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无动于衷:“可是,长大的鸟儿总有离巢的时候。”
她态度坚决,什么富贵地位,片刻不曾打动她的心。
赵清随咬紧牙关,皱眉盯着穆葭,半晌都没有表达允否。
“师父?”
蓦地,他阴笑了下:“我在想,是把你那个男人抓回双星崖,还是直接杀了。”
“师父!”
“对了,裴樱帮你叛逃,也是死罪。”
穆葭沉默了下去,雪渣落在她的身上,使她整个人都凉了下去。
她离开双星崖之时,最舍不得的就是师父。她无数次地想念师父,却又在一次次的想念中,终于发现一点不对劲。
她向来不聪明,直到逃出来很久很久,才回味过来师父的自私。师父疼爱她,但更爱护他自己,所以,她又凭什么不能决定自己的路。
就在刚才,师父出现在她眼前的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今天在劫难逃。因为,师父必然会拿丰楚攸和裴樱威胁她。
穆葭说了这么多 ,不是挣扎,只是想清楚地看一看他撕破脸后的狠毒。原来,她的师父真是那样的人。
“到底还是师父狠。我回去可以,您应该允许我,给他写封道别信吧。”
听到她的妥协,赵清随松开眉头,又是一副慈爱模样,笑:“这有何不可。”
——
长福客栈,何掌柜闲闷了半天,把装钱的箱子搬出来,解了麻绳,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擦洗。
这些可是他仅存的身家,每一枚都很珍贵。
“疫病压来如山倒,再不开张要活不下去咯。”空荡荡的厅堂回荡着他有气无力的声音。
何掌柜抱怨着,摸摸自己的脸,真的瘦了,看着都没福气了。
“砰砰砰!”外头响起敲门声。
何掌柜摆弄着铜钱,朗声应了句:“小店今儿不开业!”
“何掌柜,是我!”门外是熟悉的女声。
何掌柜两眼一亮,三步并作两步上去开了门。门外飘着小雪,女子头戴斗笠,满身寒气地站在面前。
“快,快进来暖和暖和!”何掌柜激动地说着,往旁边瞄了眼,却见一旁的男人并不是丰楚攸。那人无甚表情,一身威压气息看起来很不好惹,穆葭进了门,他却只站在门外。
“那位是……”
穆葭已走到柜台边:“是我师父,来接我回去。”
何掌柜:“那丰兄弟呢?”
穆葭只道:“我来借你的纸笔,与他写封道别信。”
何掌柜皱了眉头,眼前的穆姑娘似乎又变回了他第一次见到的那样,满身的阴郁。
穆葭提起笔:“对了,何掌柜,时疫已经解了,你可收拾收拾开张了。”
“是吗!”
“骗你做什么,多亏了你的钱,我们才能药材管够。像你这样的好人啊,就该生意兴隆,赚个金山银山。”
何掌柜高兴地搓着手:“这哪敢想,我只盼着小赚那么一点点,把我这祖传的客栈翻新一下。”
穆葭没再说话,一字一字地写着给丰楚攸的信。就此别过,她心里倒也没在滴血。因为只要有骨肉蛊在,即便她远在天涯海角,丰楚攸也一定会朝她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