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儿?
丰楚攸笔尖略顿,掀了下眼皮:“那说什么?”
口吻透着疏离与些许的不耐烦。
甄氏:“是那个……想和你说说当年的事。”
丰楚攸这才缓缓把头抬起。
他扫了眼甄氏的脸,沉默了须臾,又继续埋头写字:“我大哥的事,责任在大伯。自己的儿子自己打,就是打死了也轮不到母亲担责。”
他口吻冷淡,这样的话却给了甄氏莫大的希望,她霎时眸光闪烁,脸上浮现欣喜。
丰楚攸,“至于母亲的情事,呵……”发出一声揶揄的笑,“我生父是个烂人,母亲当年也是身不由己,不喜欢我这个儿子乃是人之常情……过去的事,过去也就过去了,不必再提。”
这真的是她的儿子么,居然会如此明事理。甄氏激动坏了:“攸儿,你真的这样想?”
丰楚攸:“不这样想,难道要与自己的娘斗一辈子气?”
甄氏心中大安,喜上眉梢。
丰人豪她是指望不上了,那孩子本就养在韦氏名下,如今又因为金嫱儿的死与她这个生母反目,便更与她远了。
眼下孩子虽是服了软,可又焉知他长大以后不算旧账。这孩子轴,认定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丰九明一手遮天惯了,不把儿子放在眼里,可他也有老的一天啊,到那时候要遭报复的。
如今大儿好转,扶他一把他就或可青云直上,她这做母亲的再有不对,儿子本性不差,将来定会好好奉养她的。
甄氏激动得有些坐不住,嘴角都快咧到了后脑勺:“听你这番话,我心里的石头就放下了。娘以前是不得已,昏了头,以后咱们母子好好生活,再不管那些乌七八糟的。”
丰楚攸冲甄氏勾了勾唇,可笑意并不及眼底:“母亲说得是,只是有一点,我要母亲给个解释。”
甄氏:“啊?”
“嫂嫂何辜,母亲要将她打得身上没一块好皮。”
儿子那眼神又冷又利,甄氏被看得如芒在背:“我、我……我那时候正在气头上,难免手重了一点。”
“一点?”
“……这不是跟你大伯母怄气么。我以后不会啦,我保证!”
丰楚攸:“母亲要记得——您已经对不起我大哥了,除了逢年过节多给他烧点纸,也就只能待他的遗孀好一点,才能勉强赎罪。”
甄氏飞快点头。
“母亲回去吧,儿子还要看书。”
这不是和母亲和好的语气,疏离得很,像是原谅了她,又还留着怨念。
他只是表明了态度。要想心结真的解开,却还要看日后她的表现。
甄氏心中惴惴。
唉,明儿她就跟穆氏道歉去,给儿子看看表现。
第29章
“这个……那个……啊?”
一大早,甄氏大包小包的礼物就堆了满桌,看得穆葭眼花缭乱。
“我也是犯了糊涂,瞧给你打得……后来府里一直没清静,我也就没顾上你……那个,我看佳容一直没回来,要不从我这儿挪个人来伺候你。”
穆葭:“二夫人不必费心了。这院儿里不还有粗使婆子么,有什么事儿喊一声就来了。平日里梳妆添水,我自己动手就是,以前都是自己做惯了的。”
来了反倒盯着她,不自由。
甄氏一改常态,跟她好言好语,居然就那日一顿鞭子同她道歉。终究没顾她的婉拒,硬塞了个丫鬟过来伺候她。
穆葭无语。
你要是真想道歉,晚上赶紧跟丰九明滚床单去,她还等着尾随呢。
甄氏会突然低声下气来道歉,不必说,定是丰楚攸吓唬的。
想到丰楚攸,又想到镯子,穆葭借着个“吃糖”的由头,果断过去找他。
刚开口一说,丰楚攸:“嫂嫂想吃就吃,不必问我。”
“你发誓,别到时候我吃了糖,你又嫌齁。”
“我发誓,嫂嫂想吃就
吃,我若多说一句,叫我没舌头。”
穆葭见他站得笔直,表情一本正经。甚好甚好……他本性是端正的,又有先前做错了事的缘故,便显得这般老实巴交,跟嫂嫂说话恭敬得很。
怎么不豪横了?倒是横一个给她看看呀。惹得人怪想逗一逗的。
心里刚冒起这苗头,穆葭便眉心一紧,赶紧掐灭这点小心思。
她摸摸书本,动动笔架,努力地在他面前晃动自己光溜溜的手腕。
他桌上堆着一些书,穆葭翻翻这本,看看那本。嗯?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蹲下捡起一瞧,是一张纸,上头抄写着一首《蒹葭》,看笔迹,出自丰楚攸之手。
这首,是求不得的诗。
她当没看见,又塞了回去。
见她没看见,丰楚攸那满脸的紧张,便也缩了回去。
“二弟近来好客气,叫我都不习惯了。”穆葭说着话,故作姿态地拨弄耳发,袖子掉落下去,露出半截光洁的小臂。
丰楚攸看着她,忽而眸子一闪,脸色暗沉下去。
他终于看到了。那个镯子,已经不在她的手腕上。
接着他便起了身,打开盒子喂蛊虫,默不作声地,只将背影露给她。
蛊虫不知在吃什么,咬出细小的咔咔声。穆葭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他转身。
“那我回去吃糖了。”
“嗯,嫂嫂慢走。”
他还是没有转身。
这个拒绝的铺垫,看来是铺好了。穆葭心满意足地回到房间。
去个东厢的工夫,佳容一声不响地探亲回来了,正拿着鸡毛掸子打扫房间。
“你娘病好些了么?”
“托少夫人的福,好多啦。”佳容脸上很不好意思,也外露一些担忧,“我这一去好多日,回来就听说出了事,少夫人……”
放下鸡毛掸子,给主子沏茶,小声地叹气。
金嫱儿去世,三公子发疯,二公子生病,库房大火,老夫人卧病……全挤在一起了。
她居然在这种时候不在。
穆葭:“我没事。”心不在焉地喝口水。
佳容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东厢那边……也没什么啊。
“少夫人?”
穆葭收回眼神。她心里有些发堵。
“对了,你这次回去,可瞧见你隔壁大贵哥哥了?”
一提这个,佳容红了脸:“我正想说这个事,我娘想让我回去嫁人,说弟妹们都长大了,能替家里分担了,不想我再为了赚几个月银耽搁下去。”
穆葭:“回去好,这府里乌七八糟的,鬼知道什么时候就倒了霉。”
此话发自肺腑。
佳容十分认同:“对!”
这天晚上穆葭睡得不太好,心里老像压着什么事儿,早早的在子夜就醒了。
醒来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摸出房间,去瞧瞧甄氏那儿可有动静。
这一瞧,给她乐了。
甄氏从暗道去了丰九明那边,柜子没上锁。等了这么久,可算叫她等到了!
贴近了门听,能听到里头的说话声,但听不清楚到底说些什么,只听得出语气很冲。
大半夜的,狗男女好像还在斗气。
再恩爱的夫妻,也难逃为孩子的事儿急眼儿。更遑论,这俩根本不是夫妻。
穆葭耐心等在门外。
甄氏:“怎么能怪我没教好呢,人豪养在韦姐姐名下,我三五日才见得他一回。哪有机会教导于他!倒是你,养不教父之过,你自个儿又关心过他几回!”
丰九明:“我整日里有操不完的心,回到家还不能让我清静清静?!你别往我身上扯,你自己说说,哪回你见人豪不是塞这个塞那个,吃的用的就罢了,还塞他银子!不是你惯坏的是谁惯坏的!”
甄氏哭起来:“我有什么办法,我自个儿的儿子不能养在身边,我生怕他嫌我这生母丢脸,岂能不捧着他惯着他,拿钱买他的心……可平心而论,还不都是因为你,至今不肯休了韦秦香!”
丰九明:“她没错我怎么休!别忘了她女儿嫁的是肃王世子,是世子妃!她要回来跟我这个爹闹,你看收不收得了场!”
甄氏:“你怕的是收不了场吗,你怕的是你闺女不好好帮你办事儿了!”
丰九明:“哼,胡说八道,不可理喻!”
里头的争吵声渐渐停歇,穆葭又听了会儿才决定动手。
她试着轻轻推了推柜门,里头闩上了。
不打紧,她有迷烟,把里头的人迷晕了,她慢慢撬。
掩着门缝点了迷烟,一盏茶后,她拔下簪子开始撬门闩。约莫又过一盏茶,才把那门闩撬开。
一推,门纹丝不动。
仔细检查一遍,才发现地上还插着一根,卡在闩洞里。这两人好生谨慎,门锁都弄了两道。
穆葭不厌其烦地又撬一遍,这下终于把门弄开。
吹亮火折子,勉强看清房间内的情形。靠墙摆着三个柜子,靠窗一个书桌,然后便是一个巨大的拔步床,纱帐层层叠叠,缱绻旖旎。